夜色如墨,废弃工厂锈蚀的骨架在稀疏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灰尘陈腐的气味,偶尔有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里远离市区,是城市扩张遗弃的疮疤,也是某些人理想的藏身之所。
张一缺的脚步很轻,踩在满是碎砾和杂草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像是很熟悉这里的结构,绕过倾倒的机架和丛生的荒草,径直走向厂区深处一个半塌的仓库。
仓库的一角,被人用破烂的帆布、废弃的板材勉强隔出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一点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露营灯昏黄的光晕。
张一缺在离那隔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禾,在吗?”
短暂的死寂。
昏黄的光晕晃动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被惊动了。
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缝隙,一张即使在如此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妩媚与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夏禾。
曾经全性四张狂之一的刮骨刀,此刻却穿着普通的深色运动服,头发随意扎起,脸上不施粉黛,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死死盯着几步外那个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瞬间绷紧,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属于刮骨刀的那种勾魂夺魄又危险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满满的警惕和疑惑。
“张一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找,自然就能找到。”
张一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谈论天气,“放心,就我一个人。也没带‘公司’或者哪都通的人来。”
夏禾并没有放松,眼神反而更加锐利,像受惊的母豹:“你找我做什么?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交情。还是说,张大帮主如今势力大了,准备把以前全性的残党也清理一遍,拿我的人头去换点名声?”
她的话语里充满讥讽和自我防卫,身体微微侧着,似乎随时准备从另一个方向逃离。
“别紧张。”
张一缺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停在露营灯光晕的边缘,让自己能被夏禾看清,同时也表明没有进一步逼迫的意思。
“我今天来,不是以‘权力帮’帮主的身份,也不是来清理什么残党。”
他顿了顿,看着夏禾紧绷的脸,缓缓道:“只是作为一个师兄,来跟你简单聊几句。毕竟,张灵玉是我师弟。”
听到张灵玉三个字,夏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眷恋、自嘲、无奈……最终化作更深的戒备。
“灵玉……”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冷笑起来,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反而有些发苦,“张小师兄?呵,真是稀奇。龙虎山高功的师兄,居然会深夜来这种地方,找一个‘全性妖人’聊天?还扯上张灵玉……你想干什么?替他来清理门户,还是替他来质问我这个‘污点’?”
她的语气带着刺,但张一缺能听出那尖锐之下的动摇。
“灵玉从来没把你当成‘污点’。”
张一缺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夏禾脸上,“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若是介意你的身份,当初就不会有那些纠葛。他介意的,从来都是自己内心那关,是龙虎山的戒律,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夏禾抿紧了嘴唇,扭过头,避开张一缺的视线,但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炫耀你了解他?还是来看我的笑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我来看你,是因为灵玉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放得下。他那个性子,什么都憋着,容易把自己憋出毛病。”
张一缺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而你,夏禾,你现在这幅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样子,就是他心里一根刺。哪怕你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这根刺也在。”
夏禾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那我能怎么办?我是全性妖人!是全性四张狂!公司通缉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十佬会、龙虎山……谁不想把我抓起来?我能躲在这里,已经是用尽了所有本事!难道要我主动去自首,或者去找张灵玉,让他这个龙虎山高功,跟我这个全性妖人纠缠不清,毁了他的前程吗?!”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起伏,眼圈微微发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一缺静静等她说完,才缓缓道:“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哪天被找到,或者像丧家之犬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