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知道师祖当年为了抵抗蚩辽,如何呕心沥血?王师退去那天,蚩辽人进入莽州,师祖带着几千人,奋力抵抗,死后被筑成的京观里,我的父亲、我的族叔、祖公都在里面!”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国仇家恨吗?你们以为我不曾恨过蚩辽人吗?”
“呵!”说到这里,岳满渠忽然冷笑一声。
“可那年我才六岁,我阿妈把我藏在罐子里,她哭着让我答应她,要活下去!”
“可到处都是蚩辽人,我怎么活下去?”
“皇女殿下!还有楚大侯爷,你们如此聪慧,你们教教我,我应该怎么活下去?”
那时,他抬头看向楚宁与洛水,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
洛水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厉害,仿佛被人掺了沙子。
“我明白。”而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楚宁终于张开了嘴,这般说道。
“那样的日子确实很艰难,我也曾有过那么一段……”
“所以,我不杀你。”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岳满渠却怒吼言道。
楚宁看着满脸怒火的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郑重的开口言道。
“好。”话音一落。
楚宁的一手伸出,一道寒光闪过。
岳满渠的身躯一震,脸上的愤怒凝固,一道血痕从颈项处浮现。
然后。
他的头颅便如他的那位“四郎”一般从颈项处滑落,重重坠地。
……
“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他!”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莫说一心求死的岳满渠,就是一旁一开始对岳满渠并无好感的洛水,也在好一会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然后,回过神来的洛水看向了楚宁,大声的质问道。
楚宁此刻已经在那完颜宣的尸体前蹲了下来,开始在他的身上翻找些什么,面对洛水的询问,他头也不回的问道:“姑娘觉得他不该死?”
“他……他确实认贼为主,可他也有苦衷,就像他说的那样,幽莽之地失陷了四十年……”洛水这般言道,语气有些激动:“而且你自己不也说了,不杀了他吗?为何又忽然失言?”
“我确实说过不杀他,因为他所言的确实有道理,对于幽莽二州的百姓而言,入侵的蚩辽是贼,而抛弃他们的大夏朝廷,同样也是贼,”
“为了活下去,从一个贼人那里,变化门庭到另一个贼人那里,不能算错,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所以我不杀他。”楚宁平静的回应道。
“那为何……”洛水更加的不解。
楚宁依然在低头翻找:“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认贼人为师,看着他作恶,看着他杀人。”
“我没办法,也没有能力阻止,只能默默的接受这一切。”
洛水一愣,她从不曾知晓,这个家伙,还有这样的一段经历。
“那如此说来,你更不应该杀他了,你们做了同样的事情,那为何你还要苛责他?”洛水强压下了心头的惊讶,困惑的继续发问道。
“我并非为自己脸上贴金,但我和他其实是不一样的。”
“我们虽然都曾委身于贼人,但我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是错的,而他不一样,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无奈,归咎于朝廷的无能……”
“难道不是吗?”洛水问道。
“当然是,但不全是。”
“姑娘可记得完颜宣在催动那域外之物时说过什么?”楚宁问道。
洛水愣了愣,她仔细的回忆了一会:“他说他允那域外之物二百夏人精血!”
“你的意思是,那个完颜宣是以夏人豢养的那只域外之物?”
楚宁点了点头:“那只域外之物,是一只恶鬼所化,生灵的精血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完颜宣想要驱使他为自己所用,自然需要给对方他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推测倒也合理,但洛水还是不解:“可这和岳满渠有什么关系?”
“一次出手,就需要两百个活人的性命,那前前后后,完颜宣到底喂养了那域外之物多少条性命?岳满渠身为夏人,在听闻此言时没有表现出半点的诧异,甚至到了刚刚还依然拼命的维护着完颜宣,你觉得他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楚宁幽幽问道。
洛水心头一惊,脸色错愕的看向楚宁:“你是说……”
“能有如此多数量的夏人供给,那完颜宣的手上一定掌握着至少一两座夏人城池,这么多数量的夏人被源源不断的喂养给那只域外之物,身为其近臣的岳满渠,一定是知晓甚至参与其中的。他可以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一些违心之举,可完颜宣已死,无论是仓惶乞命也好,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改邪归正也罢,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他却只是为了完颜宣的死而愤怒,可见在他的心中,早已不把自己当做夏人,甚至与蚩辽人一般,将自己的同胞视为可以随意宰杀的牛羊。”
“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人,遭逢苦难,便将苦难当做自己作恶的借口,似乎只要经历过苦恼,那之后自己所做所有的恶事,都是迫不得已,都是情有可原。”
“但那是不对的……”
“幽莽二州确实是因朝廷的昏聩而陷入敌手,两州百姓几十年受尽折辱,可北境苍生从未放弃过他们,姑娘随意寻上一座北境州县,哪家哪户不曾因北境战事而披麻戴孝?毁家纾难者,更是不计其数……”
“此为乱世,为苍生而死者,自当受万民供养,为苟全而折节者,亦不必苛责,可唯有这将乱世作为借口,而行恶事,却犹不自知者,不可留也。”
楚宁的话,让洛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仔细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得,振聋发聩。
而说完这番话的楚宁也收缴完了二人身上的物件,一枚须弥藏,一个钱袋,一个代表完颜宣身份的腰牌,以及一本从岳满渠身上寻来的书。
楚宁认真的看了看,脸上忽然泛起喜色:“竟是当年司马先生留下的手札。”
这对楚宁而言可是天大的收获,手札并不完整,但却记录了诸多关于墨纹法阵之事,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在那时他站起了身子,正要一把火将二人的尸身毁去,可这时却忽然发现完颜宣的衣衫内,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光芒。
“嗯?”他再次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胸口的衣衫中一顿翻找,然后从中取出了一枚古铜色的钱币。
钱币厚重,看上颇有些年岁,但却不是如今市面上流通之物。
他将之放在眼前一阵细细打量,却见钱币上刻着的四个字迹像极了之前他研读过的蚩辽古文,他尝试着回忆着几个字眼的意义,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四个字眼当是读作……
九黎灵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