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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启程赴洛。”嬴荡将手中剩余的半卷竹简扔到李明脸上,竹片划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血痕,“李卿若再敢妄言阻挠,犹如此简!”
他转身走向内殿,赤裸的背脊上,汗水混着铜鼎的锈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赤脚踩过满地的竹简碎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枯骨上。
李明跪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晨曦割成细窄的光缝。那些光缝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完全消失,殿内重新陷入阴冷的昏暗。只有香炉里未燃尽的竹简残片,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那烟是淡蓝色的,带着墨香和焦糊味,在空气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于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忠从阴影中闪出,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拾起地上的竹简碎片。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在捡拾碎裂的瓷器。
“老忠。”李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纸。
“老奴在。”
“去工坊。”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那是跪得太久的缘故,“告诉新宇,按最坏的打算准备。”
老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李明脸上的血痕:“左庶长,您的脸——”
“不碍事。”李明摸了摸颧骨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在烛光下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漆,“去吧。”
老忠弓着腰退下。李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竹简碎片。新宇画了三天三夜,他写了一夜,那些字句、那些图线、那些用朱砂标注的致命机关,如今都变成了满地的碎屑。
他想起昨夜新宇的话:“明哥,大王若执意要去,我们就得准备第四条路。”
“什么路?”
“毁鼎。”
新宇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他摊开一张草图画了半夜,最后画出一个方案:在武王抵达洛阳之前,派人潜入太庙,用特制的药水腐蚀鼎足的裂口,使其在鼎被吊起之前就自行断裂。如此一来,鼎毁于地,武王无处可举,自然作罢。
“但这样做风险极大。”新宇当时指着图纸,“太庙有周室禁军把守,孟贲等魏国力士也驻扎在附近。一旦失手,就是死罪。”
李明此刻站在大殿里,回想着新宇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死罪?他今日三谏武王,已经犯了死罪。若不是武王念及旧情,他此刻早已被拖出殿外枭首示众了。
可他还是要去洛邑。
不是因为他忠于武王——虽然他的确忠心——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嬴荡死了,秦国就完了。武王的弟弟嬴稷还在燕国为质,国内公子们虎视眈眈,甘茂、樗里疾、向寿各怀心思,六国环伺在外。一旦武王暴毙于洛,秦国立时就会陷入内乱,商鞅变法以来积累的国势,可能在一夜间付诸东流。
他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殿外,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咸阳宫。宫女和内侍们鱼贯而入,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碎竹简被扫进簸箕,泼翻的香炉被扶正,碎裂的玉圭被捡走。没有人看李明一眼,也没有人敢和他说话。
他转身走出大殿,迎面是刺目的阳光。
宫门外,老忠已经备好了马。李明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疾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左庶长留步!”
回头一看,是武王的近侍内侍长赵高。这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小跑到马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大王说,此物赐予左庶长,以作洛邑之行的护身符。”
李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铜符,上面刻着一个“武”字。这是武王亲卫队的令牌,持此牌者可调动百人以下的卫队。
他捏着铜符,指节泛白。
赵高又压低声音说:“大王还让小人转告左庶长一句话:‘李卿的心意,孤知道。但有些事,明知是死,也要去做。’”
说完,赵高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回了宫门。
李明握着铜符,怔怔地坐在马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在军中当书吏的穷小子,嬴荡那时还是太子,在军营里练兵,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便把他调到了身边。
“跟着孤,有肉吃。”年轻的太子拍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符收入怀中,双腿一夹马腹,朝工坊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咸阳宫的重重殿脊在晨光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宫墙内,那尊被武王试举过的铜鼎还立在原地,鼎足在地面上砸出的凹痕清晰可见,像一张无声的嘴,在诉说着什么。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周室太庙前的龙纹赤鼎,正静静等待着它的猎物。
鼎身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鼎耳内侧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油脂,正在慢慢渗入青铜的纹理。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