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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宴会厅的门又开了，一行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祁同伟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端着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第二排走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瓜子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裴倩倩，汉东大学法学院比他小两届的学妹，他当年暗恋了整整两年但始终没有表白的那个人。

前世他跟裴倩倩在毕业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她去了北京读研后来进了上面纪wei，一步步升到了处级干部，他在新闻里偶尔能看到她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再见过面。这辈子她居然出现在了汉东，作为上面巡视组的先遣队员走进了金桥宾馆的宴会厅。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裴倩倩跟着一行人被引到了主桌坐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跟旁边的人交谈，而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场。她的目光从第一桌扫到第二桌再扫到第三桌，扫到祁同伟的时候停住了。

四目相对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祁同伟读出了很多信息。惊讶，裴倩倩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审视，她的目光不是老友重逢的那种温暖目光，而是一个纪检干部在观察一个地方官员时特有的目光。然后是一闪而过的一丝柔软，祁同伟不确定那丝柔软是不是他的错觉。

宴会正式开始了，省wei副秘书长致了欢迎辞，然后是巡视组先遣队的领队讲话，讲的都是套话。什么感谢汉东省wei的热情接待，什么我们来汉东的目的是调研和了解情况，什么希望大家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些话祁同伟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一边听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裴倩倩的事。

裴倩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支先遣队里？前世没有这个人。蝴蝶效应？不太可能。裴倩倩在上面纪wei工作被派到汉东巡视组是正常的组织安排，前世她可能也在只是祁同伟不知道而已，因为前世他没有资格参加这种规格的接风宴。所以他不是改变了历史而是看到了前世没有看到的历史。

宴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七点半的时候主桌那边开始散场了，巡视组的人一个个起身往外走。祁同伟也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写着：“师兄，宴会结束后能不能单独聊聊？我在宾馆一楼咖啡厅等你。”

祁同伟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裴倩倩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收起手机跟同桌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往电梯走去。金桥宾馆一楼的咖啡厅不大但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已经换了一件休闲外套的女人，金丝边眼镜还戴着，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祁同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几秒钟。裴倩倩先开了口说好几年没见了，祁同伟说是八年，你毕业那年我大三你离校那天我站在法学院楼底下看着你走的。祁同伟愣了一下说你当时知道？裴倩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女生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很轻很柔。裴倩倩放下咖啡杯说师兄你在汉东这些年过得好吗，祁同伟说还行。裴倩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你一个公安厅厅长跟我说还行？祁同伟说厅长也是人也有过得还行和过得不行的时候。

裴倩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说师兄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在汉东这些年手上干净吗？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一样直直地插过来，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祁同伟在心里叹了口气，裴倩倩跟八年前一样说话从来不拐弯，大学辩论赛上她的风格永远是正面硬刚从不回避。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觉得呢。裴倩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祁同伟想起了前世在孤鹰岭上的最后一刻，侯亮平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的，审视判断然后下结论。但裴倩倩的目光里没有侯亮平的那种冷硬，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担忧。

裴倩倩终于开口了，她说我查过你的履历，你从汉东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岩台市公安局干了三年刑警破了几个大案，然后调到省厅干了五年升了副处，后来去了吕州当公安局副ju长干了四年调回省厅一路升到厅长。履历上看你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干部，年年考核优秀立功三次嘉奖七次没有任何违纪记录。

她顿了顿接着说，所以在汉东这种地方一个干部能做到没有任何违纪记录，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伪装得太好，我需要亲眼看看你是哪一种。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倩倩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手干不干净，因为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我的回答没有公信力，你需要自己去查去看去判断。

裴倩倩说那我查了之后如果发现你不干净呢，祁同伟说那你就公事公办我不会怪你。裴倩倩有些意外地说你不会怪我？祁同伟说不会，你是纪检干部你的职责就是查人，如果我有问题你查我是应该的，如果我没问题你查完就清楚了，不管哪种情况我都接受。

裴倩倩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庞跟八年前比变化不大，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很轻但她的气质变了。大学时候的裴倩倩是一个聪明活泼的女孩，现在的裴倩倩是一个沉稳内敛的纪检干部，那种变化是职业赋予的，就像祁同伟自己一样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身上也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气场。

裴倩倩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跟宴会上的职业微笑完全不同。她说师兄你变了，祁同伟问变好了还是变差了，裴倩倩说变深了，大学时候的你像一杯白水一眼就能看穿，现在的你像一口井看不到底。祁同伟笑着说井深了水才甜，裴倩倩说也可能井深了藏着蛇。

两个人笑完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咖啡厅里的邓丽君唱完了换成了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裴倩倩站起身来说师兄今天就这样吧我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祁同伟也站起来说好。裴倩倩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