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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块地。”
“因为那场火。”警察翻了一页笔录。“更准确地说,因为你指使赵老三、马六等人,于周一夜间在大风服装厂三号库东侧实施纵火,致一人死亡、三人受伤,烧毁厂房及库存物资。”
“我没有指使他们放火。”梁仲的声音突然高起来。“我让他们去清场!只是清场!贴告示、拉警戒线、把堆在那儿的废料挪走!这是合法腾退!”
“合法腾退需要八万块钱劳务费?”
“市场价就是这个价!”
“市场价需要备注成场地清理劳务费?”
“财务就这么写的,我能怎么办?”
警察没接话,只是把一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纸面上那一行转账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日期、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上面按着红手印。
“梁仲。”警察的语气缓了一点。“你自己看。”
“赵老三说,你跟他讲的是把东西烧了干净,省得走评估流程。”
“他说你原话是这么讲的:一把火的事,别搞那么麻烦。”
梁仲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吓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人扔在岸上的鱼。
“不是我……我没说过……”
“你可以不认。”警察把材料收回去。“但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转账记录、转包合同、通话记录、基站定位、现场监控、证人证言。”
“六样东西,互相印证。”
“你现在认,叫坦白。等我们把这些东西摊在检察官面前你再认,那叫抗拒。”
梁仲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下午。他在鼎盛地产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块地的规划图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容积率、红线、周边配套、未来三年的升值空间。他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兴奋。
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机会。
山水集团倒了,资产要清算,地皮必然低价处理。他托了三层关系才拿到这个消息,对方拍着胸脯说绝对干净,手续齐全,产权明晰,闭着眼睛买都不会错。
他信了。
他把能动的钱全动了,还借了两笔私人的。两千万,全款,一天都没拖。
签合同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喝了半瓶茅台,跟梁群峰说:爸,我这回给你长脸了。
梁群峰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他现在才懂。
那不是高兴,是害怕。
“我要见律师。”梁仲说。
“可以安排。”警察站起身。“但在见律师之前,我想提醒你一句。”
“什么?”
“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只是你。”警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的名字,已经在汇报材料里出现了。”
门关上。
讯问室里只剩下梁仲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面单向玻璃。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四十六岁、已经开始发福、眼角有细纹、头发根是灰白的脸。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梁群峰带他去省wei大院开会。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小科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跟在父亲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走廊里有个人迎面走来,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腰板笔直,眼神很亮。那人冲梁群峰点头,叫了一声梁书ji。
梁群峰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是我儿子,以后多带带。
那人笑了笑,说一定。
那个人叫祁同伟(王龙)。
那时候梁仲觉得这个人挺客气。
现在他才知道,客气是最贵的东西。因为它不要钱,所以要的命。
上午十一点四十,梁家老宅。
老宅在京州西郊的一片家属院里,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上种满了花。楼道里有一股常年不散的潮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
梁群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早就凉了,他没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简讯,画面是大风厂的废墟,黑烟还没散尽,消防员在拉警戒线。主播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起火原因系人为纵火,涉案企业相关人员已被控制。”
没有提名字。
但梁群峰知道说的是谁。
他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等电话。等了一个半小时,手机一次都没响过。
十点二十分,第一个电话来了。是老同事打来的,语气很客气,问老梁啊听说你家老二出事了?他说是谣言。对方沉默了两秒,说老梁,这种时候就别硬撑了,该找律师找律师。
十点五十,第二个电话。是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在某区当政法委书ji。说话更客气,也更远。只说了一句老师您保重身体,就挂了。
十一点十分,第三个电话。
是梁璐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只重复一句话:爸,哥被刑拘了,罪名是指使他人纵火。
梁群峰当时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想往卧室走,去拿柜子里的速效救心丸。
走了两步,眼前一黑。
茶几被撞歪了,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茶水溅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大片深色。他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伴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老头子!”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跑出来。有人帮忙抬人,有人去楼下拦车,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不到十分钟,楼下的空地上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