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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光,窄窄的,像一条带子横在江面上。
李镇从竹椅上坐起来,把猫放在一边,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上石桌,又趴下去。白芍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往江边走去,没在意。
他经常去江边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她继续洗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缺口,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又洗。
天快黑了。
太阳沉到山后面,只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横在天边。
江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芦苇弯了腰,又直起来。
白芍把饭菜热了一遍,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
她解下围裙,挂在灶台边,走出院子,往江边去。
月亮还没上来,路上很暗,她走得慢,怕踩到石头。
远远的,看见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那块石头很大,从岸边伸到水里,长满了青苔。
他坐在上面,像石头的一部分。
江水很绿,很静,几乎看不出流动。
夕阳的余光落在水面上,红彤彤的,像铺了一层绸缎。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截被江水冲上岸的枯木。
白芍走过去,站在李镇旁边。“吃饭了。”
李镇没动。
白芍说:“李镇?”
还是没动。
白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的眼睛睁着,却又像是闭着,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眼前一汪潭水,倒映进李镇的双眼里,瞧得清晰些。
白芍有些慌乱,常听说水猴子的怪事,水猴子便是水鬼,会蛊惑人心,吃掉出江的渔夫。
难道李镇……
白芍心中越发胡乱,心跳也变快,她总觉得,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镇?”她的声音有些抖。
没有回应。他像睡着了,但眼睛睁着。
像醒着,但听不见她说话。
白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村里。
若真有水猴子,白芍清楚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帮到李镇。
她去找孙文山。
孙文山是学宫里的夫子,她也知道,孙先生不是平常人。
便是这会子功夫。
孙文山正在学堂里批改学生的功课。
油灯下,他眯缝着眼,一笔一划地写着批语。门被推开,白芍跑进来,气喘吁吁。
“孙先生!李镇……李镇他……”
孙文山放下笔。“怎么了?”
白芍说:“他坐在江边,不动了。我叫他,他不应。推他,他也不动,像是遭了水猴子!”
孙文山站起来,拿起拐杖。
“走,去看看。”
他们走到江边。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江面上,亮晃晃的。
李镇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孙文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眼睛睁着,看着江面。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
孙文山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很稳,很强。他收回手,想了想。
“他在闭关。”孙文山说。
白芍愣了一下。“闭关?”
孙文山顿了良久:“修行之人,到了一定境界,会闭关悟道。少则几天,多则几年。闭的是六识,断的是外缘。他听不见你说话,也看不见你。他不是不理你,是理不了。”
白芍说:“他……他没事?”
孙文山说:“没事。”
白芍说:“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孙文山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
他没说下去。
孙先生心中也好奇,讲道理,自己也好歹是筑基修士,晓得这闭关要选无人侵扰之地。
除非道行境界高到,丝毫不在意外界的危险,才会选择露天闭关。
然自己这大半辈子,在四海学宫里读学一生,也鲜有听说过这般托大的人。
好在这渔沟村穷乡僻壤,也没什么人能来威胁到李镇,再不济,总还有自己。
孙文山一席话说完,白芍也已明了。
她看着李镇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先生。”她说。“他会不会有危险?”
孙文山想了想。
“低境修士闭关,往往会选择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怕的是外邪入侵,怕的是心魔作祟。但他……”他看着李镇。“他应该不怕。”
白芍说:“为什么?”
孙文山说:“他的境界……恐怕我是看不透。他的底细,我也看不透。这样的人,闭关闭的不是修为,是心。”
白芍不懂。
但她知道,李镇不会有事。她信孙先生,也信李镇。
那天晚上,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李镇旁边。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坐着。风吹过来,很冷,她裹紧了衣裳。猫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趴着,打着呼噜。
她摸着猫,看着李镇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深。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家。
她还要做豆腐。豆腐要早起做,晚了就不嫩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镇还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早起做豆腐,推着豆腐车去卖。卖完了,去江边坐一会儿。
李镇还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江面。她跟他说几句话,他不应。她给他带饭,放在他旁边。饭凉了,她收走。第二天再带。
孙文山隔几天来一次。他拄着拐杖,站在李镇面前,看一会儿。然后坐下,也看一会儿江面。有时候跟李镇说几句话,说学堂里的事,说村里的趣事,说学宫来的信。
李镇不应,他也不在意。
“你这个人,闭关闭得倒是省心。”孙文山说。“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应付那些烦心事。我也想闭关。”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孙文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春天过去了。江边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在李镇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不拂。
白芍帮他拂。
夏天来了。太阳很烈,晒得石头烫手。
白芍在他头上撑了一把伞。伞是油纸伞,旧了,破了两个洞。
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秋天来了。
江边的芦苇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芦花落在他身上,像雪。
白芍帮他拍掉。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江面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