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内,城墙根下的指挥堡里灯火昏黄,煤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角落里的阴冷。
橡木大桌中央摆着一座沙盘,积雪与黑旗交错,象征前线胶着的态势。几名军官围着模型激烈争论,嗓音沙哑,嘴里呼出的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絮。
居中的恩加什俯身撑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钉在对方阵地那排黑色小旗上,仿佛要将木片灼穿。
“这该死的鬼天气!”劳博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冷得连枪栓都冻住,城墙上弟兄的手指黏在铁上就是一层皮!”
“是啊,又下雪了,”旁边一名守夜人扯开绷带,露出冻得发紫的指关节,“哨岗报告,一夜新增五十七例冻伤,再这么下去,不用恶魔攻城,咱们自己就先被风雪拖垮。”
一直沉默不语的恩加什忽然说:“它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他抬头,面庞阴沉得能滴出水,与窗外压城的铅云不相上下。
污染源为什么要突然发动这么大数量的攻击,难道真的是女神大人在镜世界做了什么把它逼急了?还是说它已经察觉到女神大人不在城中?
但这两条推论都站不住脚!
夜之女神出发前曾经说过,在没找到污染源之前绝不主动暴露行踪。而且,若祂真被察觉,污染源最理性的选择应是集中全部战力围剿女神本人,而非将兵力消耗在坚城之下。
只要女神殒命,无垠守绫便会失效,夜之城失去屏障,顷刻瓦解——这般简单的因果,以污染源的狡诈绝不会不懂。
恩加什的指节在沙盘边缘越收越紧,木棱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裂声,仿佛随时会被捏碎。
他抬头,目光掠过窗棂,仿佛要穿透厚重石墙与漫天风雪,直抵远方灰白的海面。
狂风卷着雪粒与硝烟,在天际织成一片浑浊的帷幕,恩加什死死盯着那混沌深处,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翻涌的浪雾中揪出污染源真正的影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会不会,污染源是想逼女神现身决战?
过去,它可以慢慢蚕食,一点点的和女神大人耗,一点点消磨人类的抵抗。
但如今,四大城邦的污染源只剩它自己,它知道自己已没有时间。它要用最猛烈的攻势、最血腥的战场,把女神大人从城中逼出来,逼祂不得不出手。
恩加什深吸一口寒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污染源的注意力被牢牢钉死在城墙下,女神在镜世界就多一分安全。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这场攻城看起来更危急、更诱人,让敌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为女神争取更多时间。
他环视众人:“传令下去,把所有后备炮组调到南墙,告诉士兵——打得再猛一点,让恶魔觉得,再推一把就能破城。”
恩加什执掌夜之城的全部兵权,也握有整座城市的命脉。聚一城之力,他自信能让污染源这次无功而返。
这绝不是盲目乐观——敌我长短,恩加什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之城的优势在于无垠守绫:只要有无垠守绫在,恶魔的侵蚀一旦触及城邦便如雪入沸汤,化为无形。可是,
优势亦是枷锁——夜之城终究是一座城,无法移动,只能像固定靶般屹立在风雪中,被动承受每一次冲击。
而且恶魔的数量无穷,源源不绝,可以不吃不喝不眠,是纯粹的消耗品;对污染源而言,要多少便有多少,想打便打,想走便走。而夜之城的守军却是血肉之躯,会饿、会冷、会疲惫,每一条生命都不可复制。无垠守绫能挡邪能,却挡不住时间,也挡不住风雪里一点点被磨钝的刀锋与意志。
其实说来说去,夜之城也只有无垠守绫这一项优势,不过这项优势也只是暂时的。
没有夜之女神亲手执掌,无垠守绫便失去灵动,只剩僵硬护盾;久而久之,污染源定能嗅出女神不在城内,届时护盾再厚也成死壳,城破人亡,女神亦将陷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