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光景,夏军的进攻以火炮的轰鸣开始。
远比常捷军所装备的6磅、12磅炮更为凶猛的轰鸣,从对面阵地上连绵响起。
黑色的炮弹拖着尖啸,划破午后的空气,冰雹般砸向山脚一线阵地。
爆炸声接二连三,橘红色的火球,在土垒前后绽开,扬起大团大团的泥土、碎石和硝烟。
仿佛给那片山坡,罩上了一层灰黄翻滚的尘毯,声势骇人。
然而,常捷军的士兵们,早已缩进了防炮洞里。
这些土洞虽然简陋,却足以抵挡大多数破片的杀伤。
震耳欲聋的爆炸,就在常捷军士卒的头顶,连续响起,震得洞顶泥土簌簌落下,但实际伤亡寥寥。
勒伯勒东看到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
他的准备见效了。
半山腰的炮兵阵地上,他的副手德克碑,一位前高卢陆军炮兵上尉,紧紧压住手下躁动的炮手们。
“稳住!不许还击!不许暴露!”
命令被低声而严厉地传达。
所有的火炮都沉默着,藏在伪装后面,等待时机。
夏军的炮击持续了约莫三十分钟。
见常捷军阵地上始终一片死寂,一阵清脆急促的哨音,从夏军阵地中响起。
大约千余名夏军步兵,从掩蔽处跃出。
他们排成松散的散兵线,彼此间拉开数步距离,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地形的起伏,开始向山脚推进。
夏军火炮继续落在常捷军阵地前沿,进行掩护射击。
勒伯勒东仔细观察。
他看到这些夏军士兵动作矫健,战术纯熟,显然是百战之师。
但他们面前的战场,却是一大片江南初春的稻田。
田内积满了水,只有枯败的稻茬,露出水面数寸。
且经过一冬的浸泡,田里淤泥稀烂,人一脚踩下去,极易陷住,步履维艰。
夏军的散兵线,在看似平坦的田野上,行进得缓慢而吃力。
士兵们不得不频繁利用田埂、水渠等稍硬实的地形,迂回前进,队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散乱。
距离常捷军前沿阵地两百米时,夏军炮兵停止了轰击。
但常捷军的阵地,依旧悄然无声。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夏军士兵,已经能清晰看到对面土垒后,偶尔晃动的军帽和枪管。
稻田的泥泞,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也迟滞了速度。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端起枪,准备进行一轮火力试探。
就在此时,灵峰山顶,猛地响起一声尖锐高亢的号角!
这号角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山岭的沉寂。
“开火!”
山脚土垒后方,爆发出密集的步枪射击声。
等候多时的常捷军士兵,朝着百米外的稻田中,挣扎前进的黄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米涅步枪发射的白烟,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半山腰那些沉默已久的炮兵掩体,伪装被猛地掀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蓄势已久的炮手们,将开花弹和榴霰弹,向着那片泥泞的稻田,尽情倾泻下去。
枪声、炮声,在刹那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风暴,席卷了灵峰山脚。
攻击的夏军士兵,瞬间陷入了绝境。
脚下的淤泥,让他们难以快速躲避,或寻找稳固的射击依托;
而来自正面土垒的排枪,与来自半山腰的炮弹,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网。
铅弹和铁珠,如同暴风骤雨般泼洒进稻田,激起浑浊的水花和血雾。
有夏军士兵试图卧倒还击,身子却陷在泥里;有人试图冲锋,却在湿滑的田埂上摔倒。
黄色的身影,在弹雨中不断扑倒。
惨叫声、怒吼声、军官的喝令声,全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原本泛着水光的稻田,迅速被染上一滩滩刺目的殷红。
后方的夏军指挥官,显然没料到常捷军的抵抗如此有层次,火力如此刁钻凶猛。
眼看先头部队,在泥泞和弹雨中迅速损耗,尖锐的撤退号声,终于响起。
幸存下的夏军士兵,奋力拖着受伤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向后撤退。
在稻田中、泥地上,留下道道拖痕。
常捷军阵地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当最后一名夏军士兵,跌跌撞撞逃回出发阵地,灵峰山脚,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硝烟还在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稻田里,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四五百具夏军的躯体。
有些还在微微抽搐,更多的已悄然无声。
鲜血汩汩渗入黑色的泥浆,与水光混成一片黯淡的赭红。
山风穿过梅林,吹来隐约的花香,却吹不散山脚下,那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
-----------------------------------------------------------------------------------------------------------
(注:第三更奉上,请小伙伴们继续支持,乌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