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城西七八里,有山曰灵峰。
山高不过百米,形似一只侧卧的巨龟,静静拱卫着城池西北。
西、北、东三面皆是平野,阡陌纵横,村落点点。
唯南面山势连绵,与飞来、北高诸峰相接。
这地势,攻守双方都看得明白——既是直通城下的要道,也是双方必争的制高点。
山中有古刹,曰灵峰寺,乃五代时,延寿禅师所建。
千年古刹,几度兴废,最近于康曦年间重建。
寺中僧人在周围植数万株梅花,梅树成海。
冬春时节,红梅映雪,暗香浮动,一片“寺隐梅中,梅掩寺踪”胜境。
若在太平年景,不乏文人墨客来此踏雪寻梅,吟诗作对。
可惜世道变了。
旧朝府库空虚,盘剥日甚,连方外之地也难获清净。
多少寺庙的铜钟、法器,乃至贴金佛像,都被胥吏差役强行收去,熔铸成钱,充作军资。
灵峰寺也不能幸免,寺中和尚,散的散,逃的逃,当下只有七八个腿脚不便的老僧,守在寺中。
灵峰寺的香火,就这么冷了下来。
当下战火迫近,更是山门紧闭,人迹绝踪。
只剩满山梅花,在料峭春寒里,寂寂的开着。
这空寂的山岭,驻进了一队兵勇。
正是那三千人的“常捷军”,依山布防,扼守着西来的通道。
常捷军的首领,是高卢海军中校勒伯勒东。
此人中等身材,面庞棱角分明,蓄着浓密的黑络腮胡,一双灰蓝眼睛看人时,锐利如鹰。
他脾性刚硬,轻生死而重荣誉,治军极严。
自受雇于旧朝以来,便立下铁律:严禁士卒劫掠扰民,违者军法从事。
且亲自操练兵马,作战时惯佩双剑,往往身先士卒,故颇得部下信服。
十余日前,他率部驰援余杭,面见官汶,商讨战守之策。
官汶的算盘,是全力龟缩城内,凭高墙深池固守。城外诸般要点,一概弃守。
这等全然挨打的法子,勒伯勒东与统领常安军的丢乐德克两人,颇不以为然。
他们认为,守城必守野,内外呼应,方有持久之望。
官汶乐得顺水推舟,便将这两支“客军”,分别派驻外围的灵峰山与凤凰山。
粮秣弹药,倒是供应得颇为充足及时。
勒伯勒东一到灵峰山,便以职业军人的眼光审视地形。
旋即按照欧陆通行的堡垒构筑法,督率士兵,并征调民夫一同,自山脚至山顶,构筑起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地。
山脚最先动工。
一道宽近三米、深约两米的壕沟被挖掘出来,环于山前,专为阻滞敌军。
壕沟之后,是用掘出的泥土混合草袋,夯筑起一道半人多高、蜿蜒厚实的土垒。
士兵作战时,便隐在这土垒之后射击。
勒伯勒东特别强调,土垒沿线,必须挖掘足够多的防炮洞。
对于夏军火炮之犀利,他早有耳闻。
火炮被安置在半山腰,几处选定的平台上。
周遭用石块、木料和泥土垒砌成坚固掩体,形如碉堡。
这般布置,既能居高临下轰击山脚。其坚固顶盖与厚墙,也能抵御夏军炮火的还击。
炮兵阵地构筑完成后,勒伯勒东下令做了精心伪装。
不到关键时刻,这些炮位绝不许轻易暴露。
在山顶一处背风的天然山凹里,设立了指挥所。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山下与远方道路,自身却又因地形所蔽,相对安全。
山凹附近,驻扎着作为预备队的千余精锐。
一旦前沿吃紧,这批生力军,便可从山顶猛扑而下。
这便是他设想中的“立体防御”。
士兵和民夫忙碌了十余日,汗流浃背,才将这阵地粗粗构建出模样。
泥土还未干透,探马便传来消息:夏军已破富阳,正朝余杭疾进。
整个灵峰山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到了3月10日上午,了望哨兵看见,西南方向穆坞村一带的田野间,出现了大队人马移动的烟尘。
黄色的军服,在初春萧瑟的大地上,逐渐连成一片移动的潮水。
勒伯勒东立即派快马,入城给官汶通报敌情。
同时,尖利的哨音响彻山岭,所有士兵迅速进入战位,枪弹上膛,炮手就位。
到了中午,已有四五千夏军,推进至山脚花坞附近。
他们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就地构筑出发阵地,做着战前准备。
其间,有几名军官模样的身影,登上远处一座矮坡,举起望远镜,向着灵峰山这边细细观察了许久。
勒伯勒东在山顶指挥所中,同样举着望远镜,默默回望。
他看见夏军阵中那些8匹驮马牵引的重炮;
看见士兵们身上、与他们装备的米涅步枪截然不同的后装枪械,表情严峻。
这是一支与他交过手的神军,完全不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