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峰山大捷的消息,是3月10日下午,送进余杭城里的。
官汶捏着那份勒伯勒东亲笔签名的捷报,坐在太师椅中,许久没有动弹。
窗棂外透进灰白的天光,映着他那张颇具威仪的圆脸,也照出眼底掩饰不住的狂喜。
纸上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声念了出来:
“击退西贼猛攻,毙伤五千余……西贼气焰为之大挫。”
念罢,他捏信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五千余人——他统兵多年,自然晓得这数字里必有的水分。
可即便折半,那也是两千五百条性命,实实在在地折损了夏军的锋芒。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像被什么堵住了。
“赏。”
他抬起头,对垂手候在堂下的幕僚吩咐,声音带着些沙哑:
“从府库里拨酒三百坛,肉一百扇,即刻送去灵峰山。赏银,战后另行细算。”
略为思索,他又补了一句:
“告诉勒伯勒东将军,此战之功,本督铭记在心。望将士们再接再厉,为朝廷尽忠。”
幕僚应声去了。
官汶仍坐着没动,只觉鼻尖一酸,眼底竟有些发热。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三年前也是这般春日,在夏军震天的攻城炮声中,他如丧家之犬般从江城逃出。
湖广总督之位,就此失去。
之后无论他如何向朝廷解释、疏通关节,始终不得重新启用。
朝廷上下仿佛达成了默契,认定他官汶就是个不堪用的废物。
宁可提拔汉臣,也不再理会他。
故旧同僚人人避他如瘟神,仿佛稍一靠近,就会沾染晦气。
更甚者,连对手夏军都极少提及他,偶尔说起,语气里总带着奚落与轻蔑。
一个连守土之责都尽不了的督抚,在他们眼里,怕是连正经对手都算不上。
他便在这般屈辱中,煎熬了两年有余。
期间无数次上书,剖白报国之心,字字泣血。
可所有奏折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直到最近半年,投靠夏府的汉臣如过江之鲫,局面再难掩饰。
朝廷似乎才想起他官汶官秀峰,想起他一贯提防汉臣的警示。
于是改弦易辙,重新在要职上大量启用旗人,也给了他一个新职:
浙省绿营提督,兼管闽省绿营防务。
于曾任湖广总督的官汶而言,这位子颇有“暂且察看”的意味。
换作从前心高气傲的他,必会毫不犹豫推辞不受。
可三年的冷落,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明白,这是朝廷给的最后一个机会,必须抓住。
况且,通过这几年的冷静观察,他得出一个结论:
要打败夏军,无论八旗、绿营还是乡勇团练,都靠不住,非借洋人之力不可。
洋人朝廷不愿直接介入,他便自己设法去请。
接手提督之职后,他将绿营编练之事,统统推给下属,连闽省绿营溃散也不心疼。
只一门心思,放下架子,多方打点,许以重利,终于将常捷军、常安军这两支洋将统领的华洋混编队伍,请到余杭。
若非钦差穆荫死死攥着不放,他甚至连江南的常胜军,都想一并弄来。
如今,常捷军初战告捷——这是旧朝所有兵马中,极少对夏军取得的大胜利。
他顿生拨云见日之感,数年蜷伏的郁气,仿佛在这一日得以稍舒。
这怎能不叫他心潮翻涌、几欲落泪。
他在太师椅上又呆坐半晌,方将捷报递给身旁侍立的书吏:
“抄录多份,传示府衙各房及各营将领。叫大家都瞧瞧,西贼并非不可战胜。”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入房中的安静里:
“如今……正是提振士气要紧的时候。”
书吏躬身接过,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官汶这才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余杭城的街巷在初春的傍晚向远处延伸,瓦檐叠着瓦檐,一片灰蒙蒙的。
隐约有市井嘈杂声传来,却听不真切,像隔了层厚棉絮。
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微冷的空气里笔直向上,渐渐融进那片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官汶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披衣坐起,心跳得厉害。
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色,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灯笼光,人影幢幢,来回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