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队长在门外禀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慌张:
“督帅,城外……打起来了。”
官汶心头一紧。他胡乱套上官袍,连扣子都未系全,便匆匆往城头赶。
石阶沁着晨露的凉意,空气清冷,扑面而来。
待他登上西面涌金门箭楼时,东边天才刚泛出一丝鱼肚白,浅浅的,掺着灰。
灵峰山方向,枪声已响成一片。
那并非昨日那种火炮连绵轰鸣,
声音细碎而密集,噼噼啪啪,仿佛夏日急雨打在瓦上,似乎全是轻武器在交火。
他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整座灵峰山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硝烟中,缓缓翻腾,像一口烧沸的大锅。
烟雾缝隙间,可见无数黄色小点正沿山脊、坡地向上涌动,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犹如迁徙的蚁群。
官汶的手不自觉地发颤。
他转动镜筒,望向南边的凤凰山。
景象如出一辙。
枪声与硝烟中,漫山遍野涌动着同样的黄潮。
“他们……没攻山脚?”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身旁一名都司躬身答道,语气同样紧绷:
“回督帅,看情形,西贼是舍了重炮,直接轻装爬山,绕过了山脚壕垒。”
官汶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起勒伯勒东昨日信中,那句不无得意的话:
“吾之防线,依欧陆最新堡垒法构筑,层层相扣,坚不可摧。”
“西贼若欲强攻,必遭灭顶之灾。”
坚不可摧。灭顶之灾。
可人家根本没打算从正面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心头发慌,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传令。”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
“命沈棣辉、梁定海二将,各领四千人,即刻出城,分援灵峰、凤凰二山。”
“务必要与常捷、常安二军会合,稳住阵脚。否则——”
他咬了咬牙,吐出四个字:
“军法从事!”
“是!”
都司领命,转身快步下了箭楼。
官汶重新举起望远镜,死死盯住城外那两座沸腾的山岭。
沈棣辉与梁定海,是他手中最后可用的两张牌。
二人原系叶明琛麾下参将、游击,岭南大败后不肯降夏,一路辗转北归。
此前在叶明琛帐下时,他们与夏军数度交手,颇为骁勇,对夏军战法也熟悉。
原粤省提督穆克德讷,本想将二人引荐给中原的僧格林庆,及晋省绿营提督隆安。
但官汶正重建浙省绿营,听闻有此等赤胆忠心、久经战阵的勇将,岂肯错过?
便从穆克德讷处将人要来,并各升一级,授总兵、参将之职。
二人因此感恩戴德,编练绿营,颇为用心。
如今令他们出城作战,二人皆慨然应诺,毫无惧色,这让官汶心中稍感慰藉。
九时许,两支绿营分别从西面钱塘门,与南面凤山门陆续开出。
官汶在箭楼上看得分明。
队列还算齐整,旗帜在晨风中飞扬,刀枪映着清冷的天光。
沈棣辉骑一匹青骢马行在最前,不时回头吆喝几声,嗓音粗粝,催促队伍加快脚步。
梁定海部也正迤逦出城,虽无喝令之声,行进间却自有股沉稳气势。
官汶心头稍安,一直紧抿的嘴唇松了松。
他放下望远镜,对左右道,
“沈、梁二将,忠勇可嘉。此战若成,本督必向朝廷为他们请功。”
左右幕僚纷纷附和,说些“督帅慧眼识人”“将士用命,必能克敌”的吉利话。
箭楼里的气氛,似乎因此轻松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亲兵端来早膳,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
官汶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
城外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密密匝匝,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他实在咽不下去。
远处山间弥漫的硝烟,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初升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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