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捧着一尺二寸长的紫檀木黄绫匣,以明黄丝绦十字捆扎。
匣面,‘奉天承运’的朱砂封条,鲜红刺目。
随后下轿的,是郑亲王端华。
贤丰皇帝的心腹,御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头戴三眼花翎,身穿四团龙补服,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他腰间那柄黄绦佩剑乃是御赐,此刻便是代天行令的象征。
奕欣疾步走下台阶,至阶下第三级,撩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冰凉微湿的青砖上,额头深深触地:
“臣奕欣,恭迎圣旨!”
身后数十名王府属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
偌大府门前,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香炉里那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升向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
安德海上前两步,在香案右侧站定,双手将黄绫匣略略抬高,尖亮的声音响起:
“恭亲王奕欣接旨——!”
奕欣保持叩首姿势,声音从砖石缝隙间传出,显得有些闷:
“臣奕欣,恭聆圣训!”
安德海神色肃穆,先向紫禁城方向微一躬身,才小心解开明黄丝绦,启开木匣。
双手将诏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训练有素、既能穿透殿堂,又能让近处人听清的特殊腔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回荡在空旷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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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八载。
上不能光昭祖烈,下未能惠养烝黎。
自御极以来,粤匪倡乱于南,捻逆披猖于北,兵连祸结,苍生涂炭。
迩者夏逆猖獗,兵锋已抵畿辅,烽燧彻于燕赵,豺狼踞于堂奥。
每念及此,五内崩摧,实由朕抚驭无方,宵旰焦劳,致沉疴频仍,难荷巨艰。
此皆朕之过也,愧对列祖列宗之在天之灵。
朕六弟恭亲王奕欣,聪明天纵,器宇渊宏。
昔年在潜邸时,皇考宣宗成皇帝尝屡予嘉勉,谓其‘才堪济世,德足服众’。
当此社稷危如累卵,非贤王无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稽古唐虞禅让,本为公天下之心。
况依本朝旧制,凡遇大事,必集亲贤共议,以定大计。
昔太宗文皇帝晏驾,诸王贝勒推戴世祖章皇帝入继,宗亲一体,共度时艰,乃有定鼎中原之业。
今朕与在京王公大臣等再三筹度,咸谓非恭亲王奕欣,不足以系天下之望。
朕决意效法先圣至公之心,逊位让贤,将皇帝位禅于恭亲王奕欣。
俾其总揽万几,廓清寰宇,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盛京乃祖宗肇基之地,宫苑犹存,可避嚣尘。
朕即移跸彼处,调摄病体,此实为保全残躯之权宜。
非敢忘宗庙社稷,唯力有不逮耳。
诏书到日,恭亲王奕欣即皇帝位。
所有在京王公百官、天下臣民、八旗绿营将士,务须体朕苦衷,戮力同心,翊赞新君,共扶危局。
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贤丰八年四月初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