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就这么……走了?把京师,把这……这烂摊子,就这么……”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那位惯于权衡、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四哥,在这最后关头,竟能如此决绝!
像甩脱一件沾满脓血的旧袍,将整个帝国的重担、连同这皇位,一股脑丢给他,自己抽身而去。
就在他心神飘忽、茫然失据之际,郑亲王端华伸出手,径直从安德海手中,取过那卷诏书。
上前一步,几乎不容抗拒,将诏书塞进奕欣微微颤抖的手中。
“六王爷,”
端华嗓音低沉,褪去官方刻板,透出近乎悲怆的疲惫与真诚,
“咱们这旧朝,从辽东山沟里起兵,到如今,二百二十二年了。
圣祖爷平三藩,收台湾,打准噶尔;
世宗爷整顿吏治,充盈国库;
高宗爷十全武功,拓地万里……有过煊赫盛世,万国来朝。”
他目光越过奕欣头顶,仿佛望向虚空中的列祖列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长的戏,也有唱完的时候。
如今这席面,到了该散的时候,谁也没法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奕欣手中的明黄绢帛,眼神复杂难明。
“这最后的体面……就由您,爱氏的子孙,来操办吧。
是好是歹,是成是败,总得有个像样的收梢。
别……别让后世说起来,太不堪,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说罢,郑亲王端华不再多言,甚至未等奕欣从冲击中做出任何回应,便直起身,向府外走去。
安德海紧随其后,仪仗队无声转向。
杏黄暖轿被重新抬起,校尉们执起仪仗,簇拥着轿子与两位钦差,沿空荡荡的定阜街迅速离去。
甲胄摩擦声、细微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仿佛退潮海水,顷刻间了无痕迹。
步军统领衙门设下的卡子,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撤去。
被驱赶的行人摊贩,开始从巷口返回。
几个早起挑清水桶的汉子停下脚步,远远朝王府这边张望,脸上交织着好奇与茫然。
什刹海方向吹来的风,带来水面淡淡的腥气,也带来市井渐渐复苏的声息。
扁担吱呀,人声低语,混着远处零星的吆喝,渐次响起。
仿佛刚才那决定王朝命运的一幕,只是这初夏清晨、浓雾散去之前,一个短暂又不真实的幻梦。
只有手里那卷明黄绢帛,凉浸浸的触感,真实地握在奕欣掌心。
上面精细繁复的云龙纹,硌着他的指腹;
“奉天承运”的鲜红朱印,像一团火,灼烧他的视线。
他独自跪坐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下。
身上那象征尊荣的亲王衮服,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金线绣成的龙纹,似乎也失去了往日威仪与光泽,变得黯淡灰暗。
他慢慢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
腿脚依旧酸麻,他身形摇晃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远处,东方天际,朝霞终于彻底挣破最后一丝雾霭纠缠,泼洒下一片金红色,染红半个天空。
那光芒斜斜照过来,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震惊、茫然、苦涩与愤懑;
也照亮身前那两扇已然洞开的王府大门,以及门内丹墀上猩红的绒毯。
风起了,穿过王府门前宽阔的街道,卷起尘埃,也吹动奕欣朝冠上的朱纬和东珠,摇晃不已。
那卷明黄诏书在他手中,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簌簌轻响。
香案上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撮,尚未冷透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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