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贤丰刚用过一碗温凉的酸梅汤,正倚在榻上打盹。
连日吸食烟膏,他精神愈发不济,白日里也常昏沉。
忽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惊醒,靴子踏在金砖地上,铿然作响。
肃顺几乎是闯进来的,官帽歪斜,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得去擦。
“皇上……京里,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名粘杆处的拜唐阿,姓赵。
贤丰有点印象,是个办事稳妥的老探子,去年还在南方办过差。
此刻这人跪在殿中,衣衫褴褛,左臂胡乱缠着布条,渗着暗红血渍。
脸上尽是尘土,嘴唇干裂。
“说。”贤丰坐直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榻沿的锦缎。
赵拜唐阿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已是涕泪交加:
“6月10日……贼军抵永定门外。恭亲王……开城门,献玺绶……降了。”
殿里一片沉寂,只听得殿外的蝉鸣。
贤丰下意识转头去看肃顺——肃顺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殿角那座鎏金自鸣钟还在走着,咔嗒、咔嗒,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贤丰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恭亲王降了。”赵拜唐阿重复了一遍,言语惶恐,却很清晰,
“贼军已入京师,九门换防。萧逆驻跸西苑,石逆接管防务……大青,大青……”
他哽住了,伏地不敢言,肩膀微微颤抖。
贤丰怔怔地看着他,又去看肃顺。
肃顺终于发出声音,却是干涩的一句:“可、可曾见到六爷?”
“见到了。”赵拜唐阿头埋得更低,
“六爷……穿着素袍,跪在承天门外。
西贼收了玉玺、衮服,就……就把他押走了。
听说是送去什么……功德林。”
殿内又静下来。贤丰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软,他扶住了炕桌。
桌上那盏青玉荷叶杯里还剩半杯酸梅汤,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的脸。
“还有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异样地平静。
“贼军派了追兵。”
赵拜唐阿抬起脸,眼里全是血丝,
“一个师的兵力,昨日从京城出发,正沿御道,向承德扑来。
奴才沿途跑死两匹马,才、才抢在前头……”
“多少骑兵?”
“骑兵很少,多是步卒,且火炮辎重较多。”
贤丰心里默算:
没有骑兵,有大量火炮随行,京师到承德四百余里,至少要十天。
他松开扶着炕桌的手,站直了。
目光扫过殿内:紫檀多宝阁上摆着的官窑瓷器,墙上挂着的董其昌字画,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
这些他自幼看惯的物件,此刻忽然变得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肃顺。”
“奴才在。”
“传旨。”贤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即刻收拾,明日卯时出发,去盛京。”
“嗻。”
“还有——”贤丰顿了顿,目光落在多宝阁最上层那尊白玉观音上。
那是乾龙爷的心爱之物,南巡时都带着。
“那些带不走的笨重物件,库里的绸缎瓷器,园子里的珍玩摆设……
全部封存,不准损坏。留给……留给他们罢。”
他说完这话,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榻上。
殿外忽然传来大阿哥的啼哭声,尖利地撕开凝滞的空气。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被惊着了。
贤丰闭上眼,摆了摆手。
肃顺和赵拜唐阿,躬身退了出去。
阳光从槛窗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贤丰独自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光影,从殿东慢慢挪到殿西,看着它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完全吞没。
宫灯一盏盏点起。太监进来掌灯,见他呆坐,不敢惊动,悄悄退下。
这一夜,澹泊敬诚殿的灯火,从未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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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几章,乌鸦提心吊胆的,一不小心,就小黑屋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