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头三日,走得还算顺当。
时值仲夏,燕山北麓却凉爽宜人。
官道两侧峰峦叠翠,山谷里溪水潺潺,偶尔可见野杏树挂满青果。
夜间宿营时,山风穿帐而过,竟需盖上薄被。
贤丰起初两日还勉强骑马,到第三日腰背酸痛难忍,又换回了轿子。
懿贵妃倒是坚韧。
她白日坐轿,夜间宿营时,常抱着孩子到贤丰帐中说话。
说的多是她听来的关外旧事:
盛京皇宫的大政殿、十王亭,长白山的天池,鸭绿江的鱼汛……
声音轻柔,像在讲睡前故事。
“等到了盛京,淳儿也该开蒙了。”
这夜她忽然说起,
“皇上可要亲自教他读《三字经》么?”
贤丰正就着烛火看地图,闻言抬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刻意维持的从容底下,藏着惊惶。
“好。”他点了点头,“朕亲自来教。”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盛京的八旗所剩无几,后面夏军紧追不放,罗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
去了,就能站稳脚跟么?
但不这般说,又能说什么呢?
纵然是个幻梦,能多做一日,就多撑一日也好。
6月18日,队伍进入建昌县境内。
这里已是辽、冀、蒙三省交界,汉蒙杂处,民风彪悍。
知县早闻风而逃,县丞勉强带着十几个衙役,到县界迎驾,献上些粗粮腌肉,话都说不利索。
肃顺赏了他十两银子,打发走了。
当夜扎营时,他特意加派了三倍岗哨:
“此地民情复杂,都警醒着点!”
然而连日奔波,人困马乏。
哨兵抱着枪靠在帐篷边打盹,马匹嚼着草料发出单调声响,营火噼啪燃着,映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第二日晌午。前队抵达一处叫“十二里铺”的地方。
再向东十里,就是建昌县城。
地势于此豁然开朗:东西向的官道从两山夹峙中穿出,眼前是一片方圆十里的草甸子。
草正盛,绿茵茵铺到天际,其间点缀着繁星般的野花——紫的马蔺、黄的蒲公英、白的芍药。
清风拂过,摇曳成浪。
远山在七八里外蹲伏着,轮廓柔和,覆着深黛色的松林。
近处两三里,几座浑圆的山丘隆起,丘上松柏森森。
天蓝得透亮,云絮疏淡,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松脂的清香。
连日钻山沟的压抑,至此为之一松。
怡亲王载源勒住马,望了望日头,传令道:
“前军就地歇息两刻!饮水,用干粮!”
两千兵丁哄然应声,纷纷散开。
有人跑到路边小溪掬水洗脸,有人躺在草地上,更多人掏出怀里的烙饼、水壶,狼吞虎咽。
载源自己也下了马,亲兵递上水囊和一块奶饼。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投向东方——那是建昌县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