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缓缓抽出马刀。
“你是自己抹脖子,还是要我帮你?
痛快些。一会我们还要出去,收拾你的那帮虾兵蟹将。”
刀身沾着血污,在斑驳光影里,幽幽发亮。
贤丰看着那刀,打了个寒颤。
他注意到对方的口音,是种他不熟悉的南方口音。
“你……”贤丰下意识问道,“你是何处人氏?”
覃钟眉毛一挑:
“桂省。浔州府人。道广二十八年大旱,一家七口,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
老天爷独独留我一条命——”
他上前半步,刀尖微抬:
“就是等着今日,来取你这狗皇帝的性命!”
贤丰避开他目光,嘴唇翕动。
他想说,桂省饿死人的年景,是他父皇当朝。
他还想说,他登基后,也想减免赋税、发赈灾粮……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背靠的这棵松树上。
歪斜的树干,扭曲的枝桠,在晦暗林光里,像个吊死鬼的剪影。
然后他想起来,萧云骧让胜保带回的话:“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贤丰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似颠似狂:
“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歪脖子树的命运。
早知如此,当初听了那逆贼的话,挂在景山上,倒还能赚个‘殉国’的名声……
史书里写着,好歹算个体面。”
他目光扫过地上景寿的尸身,扫过周围持枪的夏军士兵,最后落在覃钟脸上:
“何至于像今日……惶惶如丧家之犬,死在这荒野松林里?”
无人与他搭话,周围一片静谧。
连远处战场的喧嚣,也模糊不清。
只有风穿过松枝缝隙,发出阵阵呜咽。
贤丰颤着手,解下腰间杏黄绦带。
绦带是真丝织就,捻金线绣云纹,极为结实,本来是象征天子身份。
他双手哆嗦着,将绦带对折,然后踮起脚,努力将绦带搭上歪斜的树干,挽成一个结。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看地上景寿渐渐僵硬的尸体,看松针上暗红的血渍,看林隙上空那片破碎的、却依然湛蓝的天。
然后,他将头伸进绳套,脚下一蹬。
身体骤然悬空。绦带勒进颈肉,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视野迅速暗下,耳边嗡嗡作响。
最后的意识里,贤丰想起的竟是幼时的一件事:
那年他六岁,在上书房背不出书,被师傅,翰林院编修杜受田罚站。
当时窗外有只蝉在拼命地叫,吱呀——吱呀——就如现在耳朵里的嘶鸣。
松枝微微震颤,几片松针簌簌落下,飘在那明黄衣袍上。
覃钟默默看着那悬在树下的身影停止晃动,看着那双腿最后抽搐了一下,归于静止。
他收起刀,对部下摆了摆手:“等一会,死透以后,再抬出去。”
林外阳光耀眼,喊杀声已稀稀落落。
草甸上横七竖八倒着人马尸体,夏军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那顶明黄暖轿歪倒在路边,轿帘破碎,旁边满是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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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最佳配角,贤丰杀青了。让我们给这位优秀的表演艺术家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