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正月,李绍荃归附夏军后,为人行事便敛去锋芒,谨言慎行了许多。
夏军果然依诺,赦免了他的罪责。
待到萧云骧亲自接见,问起他日后打算时,他躬身答得恳切:
“败军之将,蒙总裁不杀之恩。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他不仅主动配合夏府新政,将李家在庐州府多余的田产、商铺、宅邸悉数献出,
便是家中囤积的钱粮,除留下口粮外,也尽数捐输,态度无可挑剔。
萧云骧起初似有犹疑,最终仍将他派往江城政务学堂受训。
结业后,他便到了曾水源的首相府,听候差遣。
与萧云骧隐隐的敌意不同,曾水源待他却毫无芥蒂。
这位夏府首相总带着温和笑意,交待差事时条理分明,却从不提及旧事。
此时夏军进展极快。
江南初定,中原新附,河北又下,亟需能员干吏,填充州县。
夏府虽早有储备,仍显得左支右绌。
李绍荃正当盛年,又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地方大员,于庶务极为娴熟。
加之办事勤勉,不出两月,便将曾水源交待的开封府划分田亩之事,处置得妥帖周全。
曾水源颇为满意,进京时,便将他列入随员名录。
此番枢务堂诸公齐聚西苑,商议定鼎大计。
曾水源连日与会,尚未给他派下具体职事。
这日午后,暑气稍敛。
他独坐于首相府安排的四合院西厢房,窗外老槐树上,蝉声聒噪。
心中某个盘桓许久的念头,竟如池底潜鱼,悄悄浮了上来。
左右无事,他便独自出了胡同,朝正阳门内西侧的刑部街信步而去。
此时街巷间,透着一股惶惑与新生交织的奇异气息。
绸缎庄、茶叶铺、酒楼饭庄照常营业,人影攒动,伙计们招呼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是往日那些满街乱窜、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旗地正重新丈量划分,那吃了二百多年的“铁杆庄稼”,算是连根拔了。
这些人如今要么分到郊外种地;要么就得抛下脸面,去寻一份实实在在的营生;
否则坐吃山空,真就要饿肚子了。
想起旧日自己在官场上受的那些排挤,他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的快意。
街上行人如织。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夹着布包低头疾走;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也比往日响亮了三分;
偶尔还能见到一群剪了辫子、穿着新式短褂的人物,昂首走过,无视旁人的侧目与窃语。
空气里飘散着新鲜物事的气味:
刚贴上的安民告示的浆糊味,街头巷尾救济粥棚传来的米粥清香,还有不知哪里隐约传来的、调试新机器的油锈与轰鸣。
最显眼的是巡街的夏军士兵。
他们十余人一队,步伐齐整,背着簇新的步枪,目不斜视,只专注地巡视街面。
与旧朝那些歪戴帽子、敲诈商户的兵痞全然不同。
看到他们,百姓眼神里畏惧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李绍荃穿行其间,身着那件夏府文官常穿的深蓝色细布夹克,引来不少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