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带着病活。”他说,“活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他握紧她的手,像八年前带她爬上枇杷树那样。
“我陪你。”
紫儿望着他。
她想起六岁那年,她在枇杷树下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原来他不是没有回答。
他用八年时间,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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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与许长卿离开青山宗那日,下着小雨。
没有送行的人。冷千秋闭关不出,涂山长老摇头叹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站在山门内,隔着雨帘望着她,目光里有怜悯,有恐惧,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不在意了。
她只是撑着那把许长卿为她打的伞——伞面素白,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与他并肩走入雨幕。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往南走。”许长卿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听说南疆十万大山里住着一位擅解奇症的蛊医,我们去寻他。”
紫儿点点头。
她没有问“如果他也治不好呢”。
有他在身边,去哪里都是好的。
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毒瘴弥漫,蛊虫横行。他们走了三个月,鞋子磨破三双,衣衫被荆棘勾出无数破洞,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找到那位传说中的蛊医。
蛊医是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看了紫儿的面相,又探了她的灵脉,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魔女血海双命,位格太高。”她摇头,“老夫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紫儿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道了谢,转身欲走。
许长卿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蛊医,一字一句地问:
“治不了,可能延缓?”
蛊医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固执与疲惫。
“……三年。”她说,“老朽可施针压制三年。三年后,命格反噬,来势更凶。”
“三年够了。”许长卿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紫儿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问他: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怎么办?你还要陪我走多少路,找多少医者,耗尽多少岁月和心血,去治一个根本治不好的病?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向着那蛊医深深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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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疆后,他们去了东海。
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传言其泪可解百毒。他们乘着一叶扁舟,在万顷碧波上漂泊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在一座无人荒岛上寻到鲛人族的隐居地。
鲛人女王见了紫儿,紫眸中映出无数因果丝线,缠绕交错,密密匝匝。
“魔女血海双命。”她说,“此非毒,乃天命。天命不可解。”
紫儿的心很平静。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答案。
可许长卿不死心。
他带着她去了北蛮,在无尽冰原的边缘寻访萨满祭司;去了西域,在戈壁绿洲中向苦行僧求教;去了中州,在巍峨皇城的地下密库里翻阅尘封千年、无人能解的远古卷宗。
一年,两年,三年。
他们走遍了天下,问遍了高人异士。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避之不及,有的一见紫儿的面相便勃然变色,将他们轰出门去。
没有一个人能治她。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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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他们来到须弥海。
须弥海不是海,是上代天地的尸骸,只是这一切,彼时的许长卿和紫儿还都不知道。
紫儿站在湖边,望着那面巨大的、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水镜。
“许长卿。”她唤他。
“嗯。”
“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她累了。
三年的跋涉,三年的失望,三年的希望升起又破灭。她累极了,累到不想再走一步路,不想再见一个医者,不想再听任何人说“我治不了你”。
她只想在这片静谧的湖水边,安静地坐一会儿。
许长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面水镜。
天很蓝,云很白,雪山很远,湖风很凉。
紫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紫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望向他。
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望着湖水,目光很深,深到她读不懂里面藏着什么。
可他说的那句话,她听懂了。
“许长卿。”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
风声停了,湖水不波,连天上的流云都凝滞了一瞬。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了。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是。”他说,“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蹲在枇杷树下戳蜗牛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紫儿望着他。
她想起六岁那年,枇杷树下,他问她:你戳它,它会疼的。
原来那不是责备。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花市河堤上,相熟管事打趣他们是“未婚小夫妻”。她羞得面红耳赤,他却神色如常。
那不是不在意。
是他将这份心意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她想起这三年,他陪她走遍天下,寻遍名医。她以为那是责任,是怜悯,是八年来习惯成自然的陪伴。
原来那是爱。
是比她以为的更早、更深、更固执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