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
可他今天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会的。
从今往后,不论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生同衾,死同穴。
他在她身侧倒下。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眼睛还望着她。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像第一次在枇杷树下见到她时那样。
像这四世里的每一天,看见她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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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海的春天来得很晚。
冰雪消融那日,有采药人路过湖畔,发现了一间废弃多年的木屋。
木屋的门半敞着,门框上系着两条褪了色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晃。
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兰草。花盆里的泥土早已干涸龟裂,细长的叶片蜷缩成枯黄色。
屋里没有人。
只有床榻上并排放着两枚玉簪。
一枚是紫玉雕的,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另一枚是白玉雕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采药人不认得这些。
他只是觉得那两枚簪子很好看,想带回家给女儿做嫁妆。
可当他伸出手时,一阵风从湖面吹来。
那两枚簪子轻轻颤了颤,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然后它们碎了。
碎成齑粉,碎成尘埃,碎成一缕再也握不住的轻烟。
风将它们卷起,卷向澄澈如镜的湖面。
卷向终年不化的雪山。
卷向亘古不散的云海。
卷向这对恋人许诺生生世世的、永恒的须弥海。
采药人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望着门外那片碧波万顷的湖水。
他什么也没带走。
只是下山后,逢人便说:
须弥海边有座荒废的木屋。
木屋里曾住过一对很相爱的夫妻。
他们大约是殉情了。
有人说,曾在某个起雾的清晨,看见湖面上倒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青衣,一个着藕荷。
他们并肩立在湖畔,望着远方沉默的雪山。
风拂过湖面,将他们的低语吹散在水雾里。
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是那女子的发间,簪着一朵紫色的、永不凋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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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站在紫府老宅大门外时,正是江南四月天。
天青欲雨,风里带着草木萌发的清冽气息。他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写了三百年的匾额——“紫府”——历经风雨,金漆剥落了大半,却依然透着股沉甸甸的底蕴。
他在这扇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守门的小厮探头看了许长卿好几眼,见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一身山上修士服饰,气势却比家主还重,小厮不敢怠慢,又不敢贸然上前询问,只好缩在门房里,不时往外张望。
许长卿没有理会那小厮的目光。
他只是望着那块匾额,想一些事。
想第一世。
第一世,紫儿在他身边十年,他替她斩断魔女命格,她却在他表白时问出那句“你爱的是紫儿妹妹还是真正的紫儿”。他没有答上来,或者说,他答了,但那个答案她自己没有听懂。
想第二世。
第二世,他替她承了命格,她终于在最后一刻看清自己的心,在沧澜江畔握着他的手说“如果有来世,换我等你”。可那时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想第三世。
第三世,他没有救她。他想试试不救的结果,想看看她是否会自己走出来,想看看命运会不会有另一种走向。可她堕入了无间,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问他“你爱哪个”。他答了,她听懂了,可她已经交流不了了。
想第四世。
第四世,他只想爱她。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试试另一种可能”。他只是陪她长大,陪她寻医,陪她走到须弥海,陪她成为夫妻,陪她走到生命的尽头。
那一世,她终于真正看见了他。
可也只是一世。
四世了。
他活了四世,爱了她四世,失去她四世。
第四世最后那一刻,她躺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用越来越轻的声音说:“许长卿,我许你的下辈子,你不要忘了。下下辈子也不要忘。生生世世都别忘记我。”
他望着她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望着她唇边最后那抹笑意,在心里回答她:
我不会忘。
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
门房里的小厮终于忍不住了,小跑着迎出来,躬身行礼:“这位仙师,您是来找人的?”
许长卿收回思绪,看了那小女孩一眼。七八岁,眉眼里有几分熟悉的轮廓。他记得这个小孩——或者说,记得她上一世的模样。那是紫府女管事的小女儿,后来接了老管事的班,一生忠心耿耿。
“我找你们小姐。”许长卿说。
女孩愣了愣:“我们小姐?您是说——”
“紫儿。”许长卿说,“你们紫府的大小姐,紫儿。”
小厮的表情更困惑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仙师认识我们小姐?”
许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望向老宅深处,望向那片他来过四世、每一世都记忆犹新的院落。枇杷树应该还在,后院的池塘应该还在,那间紫儿住的小楼应该也还在。
“你去通报一声。”他说,“就说青山宗二弟子许长卿,奉师尊之命,来接紫儿小姐入山修行。”
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去了。
许长卿站在原地,等着。
风大了些,吹得他衣袂轻轻扬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山宗道袍,素白的底,青灰的边,是这一世他亲手挑的款式。
他来这里之前,去见过冷千秋。
“你要亲自下山?”冷千秋问他,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确认。
“是。”他答。
“紫府商团世代经商,与修行界往来不多。紫儿自幼丧母,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底下的下人看眼色行事,她过得不算好。”他说,“弟子想早些接她上山。”
冷千秋看了眼前的少年人很久。
“你对这位山下人,似乎格外上心。”
许长卿没有否认。
“她是弟子的缘法。”他答,“弟子想护她一世周全。”
冷千秋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去吧。”
于是他就来了。
小女孩很快就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管家。
女管事走得急,气喘吁吁,却还是坚持亲自迎到门口,躬身行礼:“老朽紫府管事,见过青山宗仙师。不知仙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仙师恕罪。”
“老管事不必多礼。”他说,“我来接紫儿小姐,是奉师尊之命,也是我自己的心愿。若方便,我想先见见她。”
老管事抬起头,打量着他。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审慎,有感激,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在紫府当差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登门的人。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想攀附紫府这门亲戚的。
可眼前这个少年人,目光太干净了,或者说,太纯粹了。
他似乎就是奔着紫儿来的,没有一丝一毫别的想法。
许长卿也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