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收了目光,侧身引路:“仙师请随老朽来。小姐这会儿应该在后院,她每日午后都爱去那待着。”
许长卿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三重门,绕过一道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老宅的格局他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他依然认真地看着沿途的一切——
那株老桂树还在,秋天时满院子都是甜香。
那口古井还在,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那片假山还在,小时候紫儿最喜欢躲在假山后面,让他来找她。
他每一次都能找到。
不是因为找得准,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藏在哪里。
回廊走到尽头,豁然开朗。
后院到了。
老管事停下脚步,朝前方指了指:“小姐就在那儿。”
许长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怔住了。
后院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枇杷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
许长卿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一只蜗牛。
雨后的泥土还有些湿润,蜗牛背着壳,慢吞吞地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那小姑娘蹲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它前面的泥土,像是在给它开路。
许长卿站在那里,看着她。
六岁,或者七岁?他不太确定。她太小了,小到整个人蹲在那里,只有小小一团。
可她低着头的样子,她拨弄泥土时专注的神情,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太熟悉了。
他看了四世。
老管事正要上前通报,许长卿抬手止住了他。
他自己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可那小姑娘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清透得像浸过月色的琉璃。里面盛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几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早学会的疏离。
她看着他,不说话。
许长卿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在做什么?”他问。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只蜗牛,又抬起头看他,抿了抿唇。
“它在爬。”她说,“前面有块石头,太大了,它翻不过去。”
许长卿看了看那块“石头”——不过是一小块土坷垃,比她的拳头还小些。
“所以你帮它开路?”
小姑娘点点头。
“它爬得很慢。”她说,“好不容易爬到这里,要是被石头挡住,就爬不动了。”
许长卿望着她。
望着她认真解释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望着她说完后抿着唇等回应的神情,望着她眼底那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一览无余的忐忑——
她在等他评判。
等他说“你做得很对”,或者“你做得不对”。
等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样”。
六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
许长卿忽然有些想笑。
笑命运的可笑,笑自己的可笑,笑他爱了四世的人,每一世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受苦。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片枯叶。
“你做得很好。”他说。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紫儿。”她说,“你呢?”
“许长卿。”
“许长卿。”她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看他,“你是新来的管事吗?我爹派你来的?”
许长卿摇摇头。
“我是来接你的。”他说。
“接我?去哪儿?”
“青山宗。”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易碎的梦,“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很多山,很多云,很多很好的人。你去了那里,可以读书,可以修行,可以交很多朋友。”
小姑娘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蜗牛。
蜗牛已经爬远了,小小的壳在泥土上缓缓移动,拖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
“我爹会让我去吗?”她问,声音很小。
许长卿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父亲。紫府商团的当家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在女儿面前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爱她,却不知道怎么爱,只好拼命赚钱,把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然后继续忙他的生意。
紫儿从小就知道,父亲很忙。
忙到没时间陪她,忙到没时间听她说话,忙到只能让下人照看她,然后在偶尔得闲的时候,用愧疚的目光望着她。
所以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不添麻烦,学会了在别人面前藏起自己的情绪。
她六岁。
许长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忽然想起第一世的她,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低垂着眼,抿着唇,等命运的判决。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爹会同意的。”他说,“我去跟他说。”
小姑娘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温和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可她忽然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去了青山宗,还能回来吗?”
“能。”许长卿说,“你想回来就回来。”
“那……”她又犹豫了一下,“你会在那里吗?”
许长卿望着她。
这是他听她问的第四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带着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她会问他会在那里吗。
因为她怕又是一个要离开的人。
许长卿轻轻弯起唇角。
“会的。”他说,“我会一直在那里。”
“等你来。”
---
紫儿上山那天,天很晴。
许长卿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青石阶。山路很长,她的腿短,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只是停下来等她,等她喘匀了气,再继续走。
“还有多远?”紫儿问。这是她第七次问这个问题。
“快了。”许长卿答。这是他第七次这样答。
紫儿撇撇嘴,觉得这个新认识的大哥哥说话不太可信。可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迈着小短腿往上爬。
终于到了。
山门比她想象的要大,两根石柱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字。门后是绵延的台阶,一直通到云里,看不见尽头。
“我们要住在那儿?”她指着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