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云上面?”
“嗯。”
紫儿想了想,问:“掉下来怎么办?”
许长卿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会掉下来。”他说,“我拉着你。”
紫儿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勉强可以接受。
“那走吧。”她说。
许长卿牵着她,继续往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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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被安置在次峰一间独立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小厨房,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开了一树火红的花。许长卿给她准备的,被褥是新絮的,枕头的高度刚好是她习惯的,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紫儿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那盆兰草上。
“这是什么?”
“兰草。”许长卿说。
“它开的花香吗?”
“香。”
“那你种过吗?”
许长卿顿了顿,说:“种过。”
紫儿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再说下去。他只是望着那盆兰草,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她那时候还不懂,那种目光叫“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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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在青山宗住下了。
许长卿给她定了一套规矩。
辰时起床,洗漱后用早膳。早膳后读书一个时辰,午时用膳,午睡半个时辰。下午习剑一个时辰,然后处理宗门事务——她那时候还小,所谓的“处理”不过是帮忙整理文书、誊抄名册。酉时用晚膳,戌时沐浴,亥时前必须上床睡觉。
紫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她问。
“因为要早起读书。”
“为什么不能多玩一会儿?”
“因为要习剑。”
“为什么要习剑?”
“因为要修行。”
“为什么要修行?”
许长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要活着。”他说。
紫儿不懂。
她才六岁,不知道什么叫“活着”,不知道什么叫“死”,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凶险,不知道她身上背负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哥哥管她管得好严。
不许吃太多甜食,说对牙齿不好;不许爬树,说会摔着;不许玩水,说会着凉;不许靠近悬崖边,说危险。
她从前在老宅,没人管她。下人们不敢管她,父亲顾不上管她。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爬树就爬树,摔破了膝盖也没人骂她。
可许长卿会骂她。
不是那种凶巴巴的骂,是皱着眉、沉着脸、说“不行就是不行”的那种骂。他骂完她,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得她心虚,最后只好乖乖听话。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
“许长卿,你是不是我爹派来的?”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
“不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管这么严?”
他望着她,目光又变得很深很深。
“因为不想你出事。”他说。
紫儿觉得他这个回答怪怪的。她从小就知道,大人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不像小孩子,想什么就说什么。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记住了他看她的那种目光。
像在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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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紫儿慢慢长大了。
八岁,十岁,十二岁。
她长高了,头发长了,眉眼长开了。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可许长卿管她还是管得很严。
不许独自下山,不许结交来历不明的人,不许修炼太快,不许逞强。她每次想偷懒,他都能看出来;每次想瞒着他做什么事,总能被他提前发现。
她有时候觉得他像哥哥,有时候觉得他像父亲,有时候觉得他像……像什么呢?她说不清。
可不管像什么,他总是离她不远。
她在次峰读书,他就在事务殿处理公务。她跟着涂山长老习剑,他就在演武场边上的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总往她这边瞟。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推开窗,总能看见他院里的灯亮着。
有一次她问他:“许长卿,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他说:“睡的。”
“那为什么我每次醒,你屋里的灯都亮着?”
他没有回答。
紫儿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只是他不肯说,她就不追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他不怎么笑。
他待人温和,说话和气,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他很少真正笑,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藏不住的笑。他看人时目光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只有看她的时候,那层雾会薄一些。
可也仅仅是薄一些。
她还是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像在看另一个人。
到底在看谁呢?紫儿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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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紫儿第一次和许长卿吵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
那天她跟着涂山长老门下的几个师姐下山,去附近的镇子买东西。买完东西,师姐们说去茶楼坐坐,她就跟着去了。茶楼的点心很好吃,茶也很好喝,她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才回山。
许长卿站在山门口等她。
她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就慢了。
等她走到跟前,许长卿看着她,问:“去哪儿了?”
“下山了。”她说。
“我知道下山了。”他说,“去哪儿了?”
“镇上。”
“镇上哪儿?”
紫儿抿了抿唇。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被他这样一问,她忽然有点心虚。
“茶楼。”她说。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谁带你去的?”
“几个师姐。”
“哪几个师姐?”
紫儿不说话了。
她觉得有些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