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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尹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周身如蒙一层寒雾,淡淡疏离,不发一言。
两人沿着长廊往花园侧院行去。
檐间残阳褪成灰红,晚风卷着丁香碎香,远处护院巡行的足音断续敲在青石板上。
廊下羊角灯尚未点燃,光影半明半昧。
万司钰缓步与他并肩,面上依旧维持着待客的温雅,心底却存着一份幼稚的执念,总想压对方一头。
他知晓王尹武功权势皆远胜于己,能拿捏的,唯独只有晋城这片地界,此地人脉盘根,是他眼下唯一能拿出来做文章的筹码。
才徐徐开口,语气听似关切:“李兄,初至泽州,此地人情错综复杂,乡商宗族盘桓百年。公子在此地无根无基,凡事若无人提点,怕是处处都要碰壁。”
王尹脚步未停,神色淡然,目光平视前路,心底只觉对方这番举动有些可笑!
他不接话,静待下文!
万司钰继续缓缓道:“我将诸位安置在这表亲府上,也算省去不少麻烦。若是换作旁人,想要寻这样一处安稳落脚的宅院,谈何容易。说到底,在这晋城,人脉便是底气。”
王尹侧眸淡淡扫他一眼,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那笑意并无暖意,只带着几分看孩童逞强的戏谑:“万老板费心了!只是底气从来不是靠一地的人脉堆出来的。”
万司钰眉梢微挑,不肯就此作罢,紧追一句:“话虽如此。可拳脚威名,在市井商贾之间未必管用。这里不认江湖的刀光,只认地头的人情。公子纵有通天手段,短时间内,怕是也难扭转。”
他紧紧攥住这唯一能制衡对方的点,一心想要看见对方一丝局促。
王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漫到眼底,满是不以为然的不屑:“晋城我确实没有用得上的人,不过没关系,我来了这里就会有的。万老板是生意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在外地开盘的重要性。”
话音落,他唇角扬起一抹傲气,不再多言。
引路仆役恰好在院门前躬身等候,抬手打起帘栊。
王尹抬步,由下人迎入院内,身影转瞬隐入屋前的阴影里。
方才还维持从容笑意的万司钰,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余光扫到身侧引路小厮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石板,半分不敢侧耳偷听。
万司钰静默片刻,低声叹一口气:“前面带路。”
小厮猛地抬首,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连忙侧身相让:“大公子往前,小心台阶。”
与此同时。
澈冽与青岩、长风,未曾随王尹一同进入花厅,只按规矩静立在二门之外,垂手待命,不发一言。
待到府里安排住处的吩咐层层传下,一名面色沉敛的老嬷嬷自侧廊走了过来。
她并不带他们走宾客通行的华美回廊,专拣僻静幽深的夹道,一路绕开前院热闹的处所,往宅院后门方向行去。
夹道两侧堆着修剪下来的花枝与农具木架,四下少有人往来,只隐约听得前院下人走动、低语的细碎声响。
偶有巡院护院远远撞见,也只是淡淡一瞥,并不上前搭话。
曲曲折折走了许久,方才抵达后花园侧边一处低矮的偏舍。
这屋子本就是大户人家专门留给贵客随行奴仆暂住的地方,一切从简,全无半分雅致装饰。
屋内没有隔开的隔间,只在靠墙处搭了一张宽大的通铺,上面铺着被人睡旧的粗布褥子,边角微微起毛。
屋角摆一张矮木桌,桌上放三只缺了些许釉色的粗瓷茶碗,墙边整齐叠放几床薄被,料子粗硬。
窗棂狭小,暮色透过窗格渗进来,屋内光线昏沉,除去这几样必需物件,再无其余陈设。
老嬷嬷停在门槛之外,神色平淡,言语简洁,并无客套:“你们便在此处歇下!切记无事不可擅闯前院与内宅,不可随意走动生事。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唤门外值守的仆役。”
交代完毕,她便转身离去,将三人留在屋内。
三人缓步踏入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简陋的通铺与周遭陈设,脸上不见半分诧异或是不满。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寻了一处位置落座,敛去周身气息,安静坐定,静待主上传来下一步的指令。
玲珑苑。
连爱儿刚随罗晚婉走进院里,廊下早候着四名丫鬟,齐齐敛衽屈膝,语声轻缓有序。
一人侧身在前引路,衣袂轻垂,引二人走向正屋。
另一人捧着铜盥盆,盛着温好的净水,于阶前半蹲,请连爱儿净手。
盆边丫鬟捧起叠得齐整的素葛巾,待她拭净指尖,又有丫鬟捧来小巧铜香兽,炉内清芬徐徐漫开,行焚香待客之礼。
穿过抄手游廊,刚跨进正屋门槛,一股融融暖意迎面涌来,消去了院中的清寒。
屋内陈设考究沉静,靠墙设紫檀书案,案上砚、笺、笔架一一妥帖,壁间悬半展的山水小轴,不见堆砌艳俗珠玉,满目文雅气韵,正是书香人家的格调。
临窗设一张宽大罗汉榻,丫鬟上前轻轻拂过榻面,请连爱儿上座。
罗晚婉挨着她一同在榻上落座,二人中间隔一张雕花矮几。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往矮几上布下吃食。
一碟碟松糕、桂花酥、蜜渍金橘次第摆开,另有白瓷茶瓯盛着滚烫的暖茶,热气袅袅升腾,醇厚茶香混着屋中淡淡的墨香,氤氲一室。
一名丫鬟垂手立在榻侧,低声回话:“连姑娘,茶点备妥,若有别的吩咐,尽可唤奴婢。”
罗晚婉侧首望向连爱儿,眉眼温婉,轻声道:“一路劳顿,且尝尝茶点,稍作歇息。”
连爱儿也不拘着,对于面前天然有好感的软萌妹子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拿起糕点往嘴里送,还不忘举着大拇指,“好吃好吃,谢谢表小姐热情款待!”
罗晚婉拿手挡着小嘴,含笑道:“姐姐若是喜欢,明日再让人做。对了,姐姐也不是外人,既然是表哥的朋友,那就叫我名字吧!罗晚婉,你可以喊我晚晚或者小婉都行。这样显得亲切些!”
“好啊好啊,那晚晚也不用一口姐姐长姐姐短的了,我叫连爱儿。”
“爱儿~姐姐!”
“晚晚~”
连爱儿两侧腮帮子都塞满了糕点,她是真饿了,院里也没有其他人,都是女孩子就都随意点了,反正她本来就不太会规矩这一套。
普洱熟茶顺着干涸黏腻的嗓子顺下去不少油脂,舒服的连爱儿翘起了二郎腿,一脸吃美了的模样。
看得罗晚婉满脸羡慕,眼前这位姐姐穿着束服,不施粉黛也这般好看,做派也不似闺中千金,是个豪爽又洒脱的个性,正是她最欣赏的。
曾几何时,她也很向往这样的活着,可惜自己生在商贾之家,生来就是要继承家业,绝不能这般自由。
闲聊几句,罗晚婉便缓缓靠近。
她其实早就想问连爱儿一些问题,刚才在大厅那边有外人在不好开口,这会儿摸清了姐姐的脾性,也就开门见山了。
“爱儿姐姐,方才我见与你一同而来的公子,气度非凡。和你的关系颇为亲密,不知你与他是何关系啊?”
连爱儿真是没想到她与李辰轩的关系会被人提及,他们很亲密吗?不能吧!
心里为什么有种小鹿乱撞被窥视的害羞之感,连忙摆手解释,“晚晚误会了,我和李辰轩只是好友。没有那般交情!”
罗晚婉狐疑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她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那位李公子和表哥在厅内坐着时,眼神拉扯中的硝烟,再蠢笨的人都能猜出来了吧!
拒绝的那么快,回避地那么干脆。
罗晚婉有一丝丝担心表哥万司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