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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爱儿率先踏出车厢,秋风卷着尘土扑到脸上,她微微眯起双眼,抬眼打量这座郊外别馆。
颜薇缓步走下马车,一身褙子被郊野冷风微微吹得翻飞。
她目光淡淡扫过这座院落,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方才一路上,她内心始终绷着弦,送到了便放心了。
“便是此处了!你们暂且安心在此避祸。我府中俗务缠身,不便久留,就先行回城。”
连爱儿连忙上前一步,眉眼满是感激,微微屈膝恭送:“今日劳烦夫人亲自护送,大恩我们铭记在心,夫人一路平安。”
王尹立在她身侧,一身长衫被秋风拂动,身形岿然不动。
他目光沉沉扫过四周院墙、林间出入口,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地势,一言不发,神色淡漠疏离。
颜薇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十名护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度响起,车马调转方向,绝尘而去,车轮扬起一阵黄土,很快消失在林间道路尽头。
车马的声响彻底消散之后,院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澈冽抬步,沿着院墙四周快步绕行一圈,长风也走到东西厢房,推开房门一一扫视。
二人来回巡视一番,对视一眼,眉宇皆是凝重。
院子空空荡荡,箱笼器皿一概全无。
灶台积满厚灰,水缸干涸见底,屋内桌椅蒙着厚厚的尘埃。
不要说米面粮油,就连饮水、被褥、碗筷这类最基础日用,这里一样也没有,仅仅只是一座空空落落的旧宅子。
长风皱紧眉头,低声开口:“少爷,姑娘。这院子是空宅,吃食、日用一物俱无。”
连爱儿闻言愣了愣,随即连忙摆了摆手,还一心替颜薇开脱,语气真诚:“没事没事,这些东西,后续我们自己出钱采买便是。如今局势这般凶险,颜夫人甘愿担着干系出手帮我们,已是万分难得!我们万万不能得寸进尺苛求周全!”
澈冽眉头拧得更紧,眼底藏着愤懑,忍不住直接出声反问:“姑娘,您当真全然信她?”
这一句反问,叫连爱儿心头一惑。
她看看澈冽,又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沉肃的长风,二人眼神暗暗交汇,似有未尽之言。
连爱儿更是茫然,蹙起眉梢:“为何不能信?你们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她满心困惑,来回望着两人,想从他们脸上寻到答案。
王尹静静站在庭院中央,秋风撩动他的衣摆。
他眸光幽深,望着方才颜薇车马离去的那条土路,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不必多问,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句话模棱两可,没有解释,也没有点破真相。
连爱儿越听越是一头雾水,脑子里反复回想从昨日到今日一桩桩事,依旧理不出半分头绪。
她不再纠结,转身推开正屋房门。
“哐!”房门推开,积压许久的灰尘被气流掀起,漫天浮灰扑面而来。
连爱儿猝不及防,喉咙一阵发痒,捂着口鼻接连几声呛咳。
泪眼朦胧之间,她看见屋内桌椅蒙着厚厚尘土,墙角蛛网层层缠绕。
她目光落在墙边斜斜靠着的一把旧竹扫把,便上前拿了起来。
“也罢,先打扫屋子。”
她握着扫把,弯腰一下一下清扫地上积灰,沙沙的扫地声在空旷屋舍响起。
才打扫不到一半,忽听院外“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木门被人自外部狠狠一脚踹开,木栓崩断,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轰鸣!
三十名官差身,手提寒光凛冽的大刀,潮水一般涌入院子。
刀锋映着郊外惨淡天光,瞬间把整个两进小院团团围死,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捕头面色冷厉,大步踏进院中,手中钢刀出鞘,寒光一闪。
根本没有半句审问,不由分说跨步上前。
刀刃凛冽,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王尹、长风、澈冽,还有尚握着扫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连爱儿四个人的脖颈之上。
冰凉刀锋贴着皮肉,刺骨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捕头声如洪钟,厉声喝令响彻整座荒寂别馆:“犯人缉拿归案!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审判!”
四人被铁链锁缚,一路押入晋城大牢。
牢门沉重的铁门“吱嘎”向内推开,一股混杂霉腐、腥臊与潮湿泥土的浊气扑面而来,阴冷的水汽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牢内石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墙根长满暗绿色霉斑,昏暗油灯悬在梁柱之上,灯火摇曳,投下重重叠叠扭曲黑影。
狱卒粗暴推搡,铁链哗哗撞击石地。
牢房被隔作两处,遥遥分在牢狱一东一西,高墙栅栏阻隔,声音尚且隐约能传,人却完全看不清样貌,更谈不上交谈。
澈冽与连爱儿被推进靠南的角落囚室。
铁链锁上粗重木栅,“哐”一声落锁。
连爱儿肩头垂落,手腕被铁镣磨出一圈泛红勒痕,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石壁缓缓滑坐下来,整个人失了精气神,眉眼沉沉耷拉着。
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到事实其实就是如此,可自己还不敢相信。
她甚至都不敢承认颜夫人会做出这种事!
那份恳切善意全是伪装,自己掏心掏肺感激,实则一步步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她双唇微微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满心茫然与寒凉,久久一言不发!
澈冽立在一旁,拳头死死攥紧,看着连爱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愤懑,却也无话宽慰。
他拿出一罐秘药,蹲下轻声说,“爱儿,手上有红痕,多少擦些吧!”
连爱儿强制挤出微笑,“谢谢!”接过秘药。
另一头靠北的大囚牢更为嘈杂,各色囚犯挤挤挨挨混杂关押。
王尹与长风铁链缠身,被掷入其中,周遭满是囚犯低声的咒骂与呻吟。
王尹神色依旧沉静,纵然身陷囹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淡淡望向对面牢房的方向,栅栏厚重,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暗影。
长风站在他身侧,警惕留意周遭囚徒动静,低声用方言戒备。
“刚才那些人可看仔细了!?”
“主上,看清楚了。除了捕头,其他都是江湖人。拿刀的姿势太杂,口音也有差别,还有就是身上的血腥味。”
“看来是我小看周家了!”
“我们的人就在外面,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别说是小小衙门,半个城都给您翻过来。”
“不急!我相信李文浩会处理好的。”
话只能交谈到此,现在牢里有十三个人,异常拥挤。
不能被人看出来,他们有别的心思。
他们闭口不再谈话,蹲在墙根。
王尹的目光好似可以穿透土墙,遥遥记挂另一边的爱儿。
罗府内院,颜薇的院子里。
万司钰四处寻不到连爱儿与王尹一行人,心中不安越攒越盛。
他心底隐隐觉得表姨行事蹊跷,一腔焦灼压不住,直接不顾下人拦阻,硬闯进屋,“表姨,爱儿他们呢?我找了一圈,问了人也不说。他们去哪里啦?”
颜薇正坐在桌前,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刚刚送走护卫,心神尚未平复。
看见万司钰闯进来,她心头一跳,面上强作平静。
“他们已经走了,动身离开晋城了!”她语气淡淡的,试图将此事一笔揭过。
“走了?”万司钰眉头狠狠拧起,眼神满是不信,胸腔的急躁几乎压不住,“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我要去找他们!”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冲。
颜薇都来不及喊人去截住万司钰,这小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罗晚婉脚步匆匆,掀开门帘快步走入,正好与要夺门而出的万司钰撞了一个照面。
她抬眼一扫屋内母亲的神色,又见万司钰这般焦急模样,一瞬间所有碎片在脑海拼接完成。
罗晚婉脸色骤然变冷,转身直视端坐案前的颜薇。
一改软糯糯的性子,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锋利,直接戳破真相:“母亲!是不是您借我的名义让玉香去请爱儿姐姐?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李公子和爱儿姐姐活着离开此地对不对?”
她是真心喜欢连爱儿,与她相处的两天很开心很欢喜,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大度体面的母亲会变成这个样子!?
颜薇苦心遮掩的假面被女儿当众撕开,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她顿时觉得难受,侄子的不理解,女儿的质问直接戳破她拼命遮掩的伪装!
万司钰是万家仅剩的独苗,是她的侄子,她不能直接动手责罚。
可罗晚婉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怒火无处宣泄,她猛地起身,跨步上前,“啪!”一声清脆刺耳的巴掌狠狠扇在了罗晚婉脸颊。
罗晚婉受不住这股力道,身子一晃,踉跄着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浮起通红掌印。
万司钰身体一僵,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对他温和的表姨下手竟如此狠厉,连忙快步上前弯腰,伸手将摔倒的罗晚婉搀扶起来。
他胸口一股郁气翻涌,眼底染上怒意:“表姨!我懂罗家想要明哲保身,想要和他们切割干系,我心中可以体谅。可为何要与那周家勾结,赶尽杀绝!爱儿他们只是仗义出手,何至于落得这样下场!我一定要去救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爱儿白白送命!”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再次冲出房门。
“站住!”颜薇厉声喝住他,整张脸涨得发白,积压心底多年的悲恸与恐惧一并爆发出来,声音带着颤抖,“万司钰!你是不是全然忘了万家是如何覆灭的!?你的母亲,你的姥爷,还有你的弟弟,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周玦黑白两道一手遮天,州府官吏、大小差役,多少人受过周家的恩惠!我一介妇人,能在晋城安稳经营二十余年生意,靠的又是什么!”
她眼眶通红,语气凄厉:“今日我绝不会允许你踏出罗府大门半步!你若执意前去,白白送死去成全你的情义!好,那今日我便同你一起赴死!”
说话间,她抬手一把拔下头上那支素银兰花簪,锋利簪尖直直抵在了自己咽喉之处。
寒光闪闪的银簪贴着细嫩皮肉,屋内一众丫鬟嬷嬷吓得脸色惨白,纷纷惊呼出声。
“夫人不可!”
“夫人,夫人,犯不上这般!”
“夫人......发簪放锋利,快放下!”
她们只能惊呼出声,却不敢上前。
万司钰急得双目赤红,胸中情义、家族旧怨撕扯着他。
他习得些几分拳脚,眼见表姨以死相逼依旧不肯退让,救人之心丝毫未改。
他猛地侧身,想要绕开众人冲出门外,守在门口的罗府护卫立刻上前阻拦。
顷刻之间,万司钰便与院内护卫缠斗到一处,衣袂翻飞,拳脚相撞。
颜薇手握发簪抵着喉咙,看着以死相逼依旧拦不住外甥,心中慌乱无措,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一时竟想不出别的法子。
就在这混乱之际,“咻!”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一枚飞镖精准扎进万司钰后背肩头。
万司钰身体猛地一僵,浑身力气转瞬如同潮水一般褪去,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房梁之上一阵衣料响动,一个身材魁梧健壮的壮汉纵身一跃,重重落在地砖上,地面都微微震颤。
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吓得满屋子丫鬟尖叫躲闪,场面愈发混乱!
颜薇瞳孔骤缩,心头狠狠一沉,一眼便认出此人,这是周玦手下鼎鼎有名的打手,手段狠戾,手上沾染不少人命。
一股忌惮寒意爬上脊背!
壮汉环视一圈狼藉屋子,神色淡漠,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颜夫人不必惊慌。我家老爷特意遣小人过来,协助夫人平息事端。”
颜薇握着银簪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强压心底的恐惧,努力稳住声调:“我知道了。回去替我多谢周老爷!孙嬷嬷,取五百两银票过来,算作这位壮士的辛苦酬谢。”
站在角落的孙嬷嬷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躬身应下,战战兢兢上前,对着壮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壮汉嘴角扯起一抹嚣张冷笑,深深看了颜薇一眼,意味深长,嘴上假意客套几句,才跟着孙嬷嬷转身离开。
房门被带上,屋内终于少了那道压迫人的杀气。
颜薇只觉得心脏狂跳,方才几乎吓得呼吸停滞。
罗晚婉顾不上脸颊火辣辣的疼痛,立刻扑到倒地的万司钰身边,颤抖着手探他鼻息,又拿手帕包住飞镖递给护卫检查。
万幸镖身只浸染蒙汗药物,人只是昏厥过去,性命暂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