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为13号的商业站点,与其说是一个站点,不如说是一个被热带雨林和香料种植园勉强包围的孤岛。他的规模很小,只有一道2高的木栅栏围出的一片空地,里面包括一座充当仓库和营房的长屋。一座瞭望塔。以及一小片菜地,驻守在这里的是一个雇佣兵排,一共50人。
台长是个30岁出头,沉默寡言的汉子。也是为数不多的大明籍的汉人,不过他的祖籍是四川的。至于为什么他会进入雇佣兵体制。是因为他的父亲在翠屿省的矿场作为一个工作队的负责人,因为队中有大量的苏门答腊劳工,他也在闲暇的时候学习了苏门答腊的语言。后来因为身高问题无法进入护卫队,不过渴望进入军营的他终究是进入了雇佣兵。一方面因为自己汉人的优势,另一方面他本身也有一定的从军愿望,加上他熟悉苏门答腊语言。在经过培训之后,被安排到了一个排长的位置上。排内也并非全部都是日本裔,其中有两个苏门答腊裔,七个翠屿省本地的,不过大家进入雇佣兵很重要的任务,除了作战之外就是学习汉语。日常生活和作战中都是使用韩语,虽然从属于不同地区,但是大家的沟通还是可以畅通。
从这近几个月开始,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绝望的气息。荷兰人为了惩戒几个联合起来拒绝超额缴纳香料和粮食的部落。进行了一次残酷的惩戒性的征讨,他们动用了从公司那里采购来的燧发枪和轻型火炮。在几个本地代理人的引导下,突袭了反抗最激烈的几个村寨。结果毫无悬念,部落头人以及亲信骨干被公开处决,村庄被焚毁大半,青壮年被掳掠走作为苦力。剩下的老弱妇孺被强行并入了其他顺从的村落,并摊派了最重的赋税。
而13号站点附近的几个小部落原本就与那些被摧毁的部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姻和贸易关系,投人死了,传统的权力构架被彻底打碎。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税率和皮鞭却不会消失。新合并的几个村落人心惶惶,生产力下降,却要承担几乎翻倍的实物税,饥荒和疾病的阴影开始蔓延。
排长和他的排,严格遵守着来自政治局的最新指令,绝对不主动。介入荷兰人与土著的冲突,态度要干净,收敛,示弱。他们不再参与任何荷兰人组织的巡逻队或者镇压行动,对外的宣称是补给困难人员,需要休整以防治热带病。们将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了站点周边可视范围内,日常除了例行的警戒和设施维护,就是……种地。(这倒是东亚老罗马人的传统)
这并非是单纯的消极避战,台长接到过一封更加隐秘的指示,来自雇佣兵体系中直通南太的情报线。指示要求他们在确保绝对安全和不暴露己方战略意图的前提下,观察记录,并在力所能及不引发荷兰人警觉的情况下,尝试建立非政治性的,基于互助的民间好感。
在这份指导下,不仅是13号商业站点,所有得到指导的站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这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雇佣兵在非警戒时间,会在排长的带领下,帮助最近一个合并村落现在在被登记在册名为大溪村的村民做一些事情。
他们用补给队伍送过来的物资,那些数量不多但是更坚固耐用的铁制农具,替换或者修补村民破损的石器,木器。并示范了更有效的垦殖和排水方式。而且在排长的带领下,他们在站点内打了一口更深更干净的水井,并允许村民在指定时间有监督的情况下来取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旱季的用水危机。
而排属的卫生员,会用库存的一些廉价布匹和药品。主要是大蒜素粉,以极其偶然和私人友谊的方式救助几个濒死的村民和孩子。而对外的解释永远都是:看着可怜,用点我们自己备用的药,反正也不多。
这些举动缓慢而谨慎,像滴水穿石,起初是恐惧与猜忌,渐渐的,大溪村和一些更远村落里幸存下来颇有威望的老人和妇人。开始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待这些不一样的拿火枪的人。他们不像荷兰人那样傲慢残暴,也不像某些趁火打劫的山匪或者邻近的敌对村落那样贪婪。他们沉默的干活,交换一点盐巴和新鲜水果,然后退回他们的栅栏后面。
一种基于最原始的生存需求和微薄恩惠的脆弱信任,在血腥的镇压余震中悄然萌发。
“看来我们还是要好好收拾一下饮水渠的问题。”排长队身边的班长说道。
“嗯。要不说蔬菜是精菜。不过公司这几年一直改良,现在的蔬菜可比原来好多了。”司务长抚摸了一下菜叶,很是开心的说道。
“那中午可要做炒鸡啊。”排长乐呵呵的说道。
“排长!”一个值班士兵急匆匆的跑进菜园。
“你们继续,我去会议室看看。”听完值班士兵的报告,排长扭过身,对班长和司务长说道。两人点了点头,随即分开。
在会议室内等待的是大溪村一位被众人隐隐推举出来的老者名叫帕芒。带着两个青年,看到走进来的排长。老者用结结巴巴的语言和急切的手势比划着。
原来西边山上流窜着一股土匪,趁着荷兰人主力在更南边镇压另一处起义,本地防卫空虚,下山劫掠了靠近山脚的几个小聚落。抢走了所剩无几的粮食和几个妇女,还扬言接下来要扫荡比较富庶的大溪村。
“荷兰老爷……不管,说,说,我们自己去。对抗,打,打不过,活该!”帕芒老人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们没有首领……没有好的武器,年轻人很多都被抓走了。求求……你们……能不能……帮助我们?”
排长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脑子飞快转动。打土匪?这似乎超出了农业互助的范围。直接涉及武装冲突,但土匪的存在也确实威胁到了站点周边环境的稳定。甚至可能引来荷兰人借机清查的麻烦。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不直接挑战荷兰人权威(毕竟这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也是荷兰人的威胁。)的前提下,进一步深化与本地部落联系,获取更真实地形,人情信息甚至熟悉己方在丛林小规模作战能力的绝佳机会。
风险当然也是极高的,如何确保行动不被荷兰人或其眼线察觉,如何保证作战顺利,战后如何处理才能既能赢得民心,又不至于让部落产生一切不切实际的依赖和幻想,进而引来荷兰人的猜忌。
他想起指令中那句很明确的话,记录并观察这些情报现在用不上,将来可能价值连城。剿灭一股危害地方的土匪,本身就能赢得价值连城的民心,并实地勘察一片荷兰人控制薄弱的山区。
排长沉思良久,看向帕芒老人因气而惶恐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苏门答腊裔士兵,这本地士兵眼神中已经隐隐有跃跃欲试的神态。这些经过思想教育的本地人终究是看不惯自己的同族被欺凌。
排长缓缓地开口,语气低沉而清晰。“土匪坏。我们也很讨厌他们。”他定下了基调。“但是我们的人不多,不能硬打,要动脑子。”
他示意老人靠近在地上用树枝划了起来。“你们出人带路,熟悉山路我们想办法出一些好用的东西。”最后他用眼神紧紧的盯着老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村子动作要快要安静,像丛林里的豹子。”最后眼神变得平淡,“打完了粮食,女人,还给你们村子土匪的东西我们拿走一点纪念,以后你们要更加小心。自己要学会保护好村子。如果荷兰人问起,就说你们村子自己联合了山神,运气好打跑了土匪,明白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嘴里发出感激的嘟囔。这虽然不是她最想要的,雇佣兵全员出动平退的保障,但已经是绝望中能抓住的最结实的绳索。这些沉默着拿着火枪的人愿意提供智慧和关键的帮助。
排长站起身,对身边的副手低声用汉语吩咐道:“去,把库房那几把用旧布包裹好的工件。还有涂黑了刃口的开山刀,拿过来检查所有的火枪和火药,用潮湿一点的药,枪声闷一些。准备绳索和陷阱的材料,另外把岩洞那边藏着的简易地图拿出来,今晚之前我要知道这片山区所有可能藏匿和埋伏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