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
万鲍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万盈月脚步一顿,随即顺从地倒退回几步,在万鲍身边停下。
“就我一个人。”万鲍缓声道,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万盈月紧绷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露出罕见的依赖和委屈,声音也染上了娇嗔:“外公!!!宫家人怎么就这么可恨!阴魂不散!跟那个万卓枫一样惹人厌!”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万鲍的真实身世,“Sorry,外公。”
万鲍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拉着她在走廊边的长凳上坐下。
“身世的事,外公一直没和你细说,是因为在我心里,那从来就不重要。我只认你的曾祖父母,万卓柯与苏紫仙,是我的父母。其他人,与我无关。”
万鲍是在逐渐长大后,才慢慢察觉到父母的特殊性,也隐约明白自己并非他们亲生。
可即便如此,那份浸润岁月的疼爱从未掺假。
父母待他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呵护,甚至比许多亲生父母更为精心,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血缘。
他心里对二人,只有加倍的敬爱与感激。
他深爱着这对给予他一切的父母,更敬叹她们那段跨越风雨的传奇爱情。
他更是崇拜她们。
母亲苏紫仙是前清格格,才华横溢,气质高雅华贵,待人接物永远温温柔柔,对他的照料更是细致入微,连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能察觉。
父亲万卓柯更是不用说,是他整个人生的引导者。
“万家男装丽人”,这个称呼背后,是“万少帅”的沙场叱咤,也是“万三爷”的青帮商海沉浮,何等恣意风光!
她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行事既有霹雳手段,亦存公道人心。
无论在上海滩的十里洋场,还是后来在港城的虎狼之地,她都凭一身胆魄与过人智慧,闯下赫赫名堂,令各方势力乃至各国洋人都不得不钦佩,不敢有半分轻慢。
万鲍比谁都清楚,自己今日所享有的一切:名望、财富、权柄、乃至在港城顶级豪门中一言九鼎的地位,若无父母早年筚路蓝缕奠定的根基,若无他们铺就的青云之路与留下的庞大人脉,仅凭他个人才智与努力,纵使奋斗一生,也绝难企及。
而父亲万卓柯私下里,其实还有着调皮一面。她留下的遗书中,用一种近乎轻松戏谑的笔调,坦然揭开了万鲍身世。
原来,按血脉溯源,他该唤她一声“小叔”,唤苏紫仙一声“小姨”。
万鲍读完那封信,心中涌起的并非被隐瞒的怨怼,亦非身世飘零的悲凉,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庆幸。
庆幸他与她们,终究血脉相连。
庆幸这上天恩赐的缘分,让他与自己毕生敬爱崇拜的父母,并非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这仿佛是命运对他额外珍贵的恩赐,将他与毕生敬爱崇拜之人,以最不可分割的方式紧密系在一起。
他的父亲,是万卓柯。
他的母亲,是苏紫仙。
他万鲍,永远是她们的儿子。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人。
万盈月听得入神,心中触动。
她认为祖上万卓柯有点伟大。
仇人大哥的儿子居然都养在身边,以前时代的人真的是有大义。
若是换了她自己……
她撇撇嘴,心想,大概会直接掐死以绝后患吧?
“等一下,外公,”她忽然警觉地坐直身体,狐疑地看着万鲍,“您不会是想用这个来劝我,让我放过宫宴亨吧?!”
万鲍失笑,摇摇头:“你是万家掌权人,连外公都要听你号令。那些事,你自己决断。外公想说的是,”
他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即便强如我父亲,当年在上海滩、在港城,也并非单打独斗。与荣家、苏家、胜家、叶家、龙家诸位好友肝胆相照,相互扶持,才有后来五大家族和龙家共同问鼎港城的局面。
感情,是这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凡事讲个缘分,有血缘未必是亲人,没有血缘,却能成为比亲人更坚实的依靠。就像你,从小就和祖耀、金棠、天阔、小妄他们亲近,反倒和你两个舅舅家的表哥,关系平平。
外公看得出来,你对小妄,终究是不同的。感情的事,外公不该多嘴。但无论如何,记住外公一句话:万事皆可谋,勿伤和气根。
五家的和气,是根基,是你们这一代能在风雨中站稳的最大依仗。再大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这根,不能断。”
“外公,现在年轻人拍拖,和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啦。”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再说,你孙子都被我赶走啦!先说好,回去得赶紧从胜家、叶家挑几个能干的旁系子弟过来帮忙,不然舅舅们要累垮了。我呢,等这边事都解决,可要好好放个大假!”
她神色认真起来:“外公,您和外婆、宝爷爷,还有清姨他们,明天先回港城吧。你们都回去,我在这边才能彻底安心。我们都长大了,这些风浪,该我们自己来面对,自己来解决。”
万鲍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孙女是真的羽翼已丰,有独当一面的魄力。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作一句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好。都听我们囡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