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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背微微弓起,腰胯下沉,双腿在腐殖土里蹬出了两个浅坑,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双臂……
“嘶啦——”
骨质盾墙被他从中间撕开了。
不是打碎——是撕开。
像撕一张硬纸板一样,双手一左一右,将那面厚度超过二十厘米的骨质甲盾从中间撕成了两半,碎屑和骨质纤维在撕裂处飞溅,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盾墙异兽失去了它的防御,暴露出来的躯体在温羽凡的下一拳中直接被打穿了。
十二具。
到此刻为止,从第一具尸傀被击杀算起,总共用时——
不到两分钟。
……
段无常站在尸傀大军的后方,脏棉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的浑浊眼睛里,那股幽光——在两分钟前还是炽烈的、充满期待的光,此刻已经变了。
不是熄灭。
是凝重。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铅水灌入血管般的凝重。
他的老脸看起来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张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的、枯树皮一样的脸,表情依然是那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但他的手——藏在棉袍袖口里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的认知被打破了。
他用了七十五年的时间,在脑海中将控尸秘术推演到了前无古人的精纯程度。
他对尸傀的战斗力有着极其精准的评估模型——每一具尸傀的攻击力、防御力、移动速度、持续作战能力,全部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在他的评估模型中,十七具尸傀的同时围攻,足以对抗任何宗师境的武者——哪怕是最强的宗师,面对这种规模的围攻,也至少需要全力运转内劲、使用武器、以游走战术逐个击破,才有可能存活。
而击杀全部十七具——他的模型给出的结论是“不可能”。
至少,不是在两分钟内。
更不是——徒手!
段无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
温羽凡正从第十二具尸傀的残骸上迈步走下来,黑色风衣上沾满了灰紫色的腐肉碎渣和异兽的体液,但他浑不在意,目光已经朝着下一具尸傀扫了过去。
那双新生的瞳孔里,蓝色雷光在跳动。
而在更深层,属于修罗道的战意,在瞳孔深处燃烧。
段无常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还剩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没有派出去——那是他今晚收集到的“精锐”,每一具都是经过仔细筛选的、经脉残留和肌肉保存都达到标准的可用之材。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用前面十七具消耗温羽凡的体力和内劲,等他露出疲态之后,再投入精锐一拥而上,一击必杀。
但现在……
前面十二具,在两分钟内被徒手消灭了。
温羽凡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快。
他的内劲——从那些蓝色雷弧的亮度来判断,几乎没有消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消耗战术”从根本上就失效了。
十七具不够消耗。
剩下的十三具……虽然都是高危异兽尸傀……够吗?
段无常的浑浊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缝隙里闪过的光,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计算。
他在算。
算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同时围攻,能不能在温羽凡的拳脚下撑过三分钟:
如果撑不过,那就不值得孤注一掷。
如果撑不过,那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而不是把最后的筹码也浪费在正面硬刚上。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停止了颤抖。
场中剩余的五具异兽尸傀明显改变了战斗方式——不再不顾一切地进攻,而是会采用一些躲避和骚扰的战术……
因为段无常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
等。
等援军。
……
齐不治是第一个到的。
不是因为他跑得最快——封无极的速度其实比他快——而是因为他离得最近。
在段无常的尸傀大军开始移动的时候,五个人分散在了不同的方位,齐不治恰好身处在了东南方向,距离战场不到两公里。
实际上他早在半分钟前就到了,却没现身。
他压低身形,踩着灌木丛的阴影,藏在距离战场大约八十米外的一棵巨榕后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温羽凡,徒手,在众多异兽尸傀的围攻中,像散步一样,将它们一具一具地摧毁。
齐不治的圆脸上,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僵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层被冻住的蜡。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的精光在月光下闪烁,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针尖。
当目睹了温羽凡手撕盾墙异兽。
齐不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老江湖在面对超出预期的变量时的肌肉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进了丹田,然后他的目光从温羽凡身上移开,落在了战场后方的某个位置。
段无常。
那个缩在脏棉袍里的佝偻老者,站在尸傀大军的最后方,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具被人遗忘在路边的老朽尸体。
但齐不治知道,那具“老朽尸体”才是关键。
他的目光和段无常的浑浊老眼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不到半秒。
但在这半秒之内,两个人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齐不治看到了段无常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正在计算什么的沉着。
他懂了。
段无常还有底牌——但正面硬刚不行了。
需要换一种方式。
齐不治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胖乎乎的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这是他们五个人之间约定的暗号——“等”。
然后,他的手缩回了袖口。
但在缩回去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的小瓷瓶。
瓷瓶的瓶口用蜡封着,蜡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符文——那是齐不治自己研制的毒术标记。
他拔掉瓶口,将瓶中的粉末倒在掌心。
那粉末细如烟尘,颜色比空气还淡,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然后他开始运气。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经过毒术改造的气机运转方式,将掌心中的毒粉化为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无色无味的气流,顺着夜风的方向,朝温羽凡所在的战场飘去。
这毒没有名字。
因为齐不治从未给它起过——他觉得名字会暴露毒性特征,让懂行的人有迹可循。
它的特征只有一个——“慢”。
不是发作慢——是渗透慢。
它不会像常规毒药那样在几个呼吸内就让目标感到不适。
它需要时间——至少五到十分钟,才能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然后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侵蚀内劲运转的效率。
等到目标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那时候,他的内劲运转效率至少会下降三成。
三成,对于一个宗师来说,意味着从巅峰跌落到普通。
对于一个正在以徒手方式对抗异兽尸傀大军的人来说——意味着致命。
齐不治做完这一切,将空了的瓷瓶揣回腰间,脸上那副不咸不淡的笑重新浮了起来。
他的胖脸上堆着笑,小眼睛眯成缝,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看热闹的、与世无争的退休大爷。
但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一种老猎人在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近乎本能的兴奋。
……
封无极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西北方向绕过来,脚步轻到几乎不发出声响,灰色的对襟短褂在夜色中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木。
他在距离齐不治大约百米的位置停下,目光从战场上扫过……
他的深陷眼窝中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两枚被磨利了的铁钉上蒙了一层薄霜。
他看到了温羽凡的战斗方式。
徒手。
而那些体型庞大的异兽尸傀却不敢与他正面硬刚,被打到的话几乎一拳一个。
此时场内剩余异兽尸傀数量3。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忧,是因为他在重新评估。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齐不治身上。
齐不治感受到他的目光,没有转头看他,但胖乎乎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等”。
封无极的目光在那个手势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他的脚步无声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棵巨榕的树干上,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像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
等。
沈惊鸿第三个到,只比封无极晚了不到十秒。
他从树冠上方落下来的——天机阁旧主的身法向来不走地面,他习惯于在高处观察。
他落在封无极左后方不远的一棵古榕的横枝上,蹲姿稳健,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深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幽深的琥珀。
他看到了战场上的画面……
此时场内剩余异兽尸傀数量变成了2。
棋子在指尖停了一下。
在沈惊鸿的行为模式里,棋子“停”意味着他在重新计算。
他的棋子从来不轻易停。
上一次停,还是在武安部三号会议室里讨论要不要参赛的时候。
而这一次——他停了将近三秒。
三秒后,棋子重新在指尖转了起来,但转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移开,扫过齐不治的位置。
他看到了齐不治伸出手。
他的目力极佳,除了看见了手势暗号,还能看到对方指尖上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的暗绿色光泽。
毒。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棋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收进了怀里——这个动作意味着“我看到了,我配合”。
他无声地跳到了东北方一棵树的树冠里,身形被茂密的枝叶吞没,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夜枭。
蓝凤凰最后一个到。
她从南面过来,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容冷肃。
虽然她之前离得最远,但因为她的身法本就以速度见长——蛊母大人的轻功在当年的邪派十大高手里排得进前三,所以说是最后一个,其实她并不比沈惊鸿迟到多少,相差绝对不会超过二十秒。
她落在一棵低矮的灌木丛后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战场……
是齐不治。
那个胖乎乎的、正背对着她看热闹的、圆脸上堆着笑的混蛋。
就是那个混蛋,在015号运输机的舱门口,用暗器投掷的手法把她整个人像扔一枚暗器一样扔出了舱门。
蓝凤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不是愤怒,应该说不只是愤怒,是一种混合了“我迟早要杀了你”、“但现在不是时候”、“而且我还得跟你配合”以及“但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五味杂陈的光。
她狠狠瞪了齐不治的背影一眼。
齐不治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的后背微微一僵,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在不回头看的情况下,朝蓝凤凰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背着温羽凡方向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等”。
蓝凤凰看到了那个手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指甲在袖口里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双手重新环抱在胸前,走到西南侧一个树后。
冷肃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这意味着她在压制情绪,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
不是现在。
是等。
等温羽凡毒发。
……
四个人。
四个方向。
封无极在温羽凡的西北方,靠在一棵巨榕的树干上,像一尊石像。
齐不治在温羽凡的东南方,蹲在灌木丛后面,圆脸上堆着笑,像一个看热闹的退休大爷。
沈惊鸿在温羽凡的东北方,藏在树冠里,像一只夜枭。
蓝凤凰在温羽凡的西南方,站在另一棵树后面,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四个人,四个方位,将温羽凡围在了中间。
没有一个人动手。
甚至没有一个人释放出哪怕一丝气息。
他们就像四块被嵌在密林阴影里的石头——存在,但不打扰。
段无常在后方的尸傀群中央,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了四个同伴陆续抵达的过程。
他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不是笑——是一种“棋局已成”的了然。
五个人到齐了。
毒已经下了。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
等那个“慢”毒一点一点地渗入温羽凡的经脉。
等他的内劲运转效率一点一点地下降。
等他从“徒手撕异兽”的巅峰状态,跌落到“普通人”的水平。
然后……
五个人一起上。
加上段无常剩余的十三具高危异兽尸傀。
一举歼灭。
段无常的浑浊老眼重新闭上了,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与世无争的老头。
虽然此时战场上只剩最后一具尸傀还在苦苦支撑。
但他不急。
他在等。
齐不治在等。
封无极在等。
沈惊鸿在等。
蓝凤凰在等。
五个人,像五条盘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倒下的那一刻。
而猎物——
此刻正站在月光下,黑色风衣沾满了灰紫色的腐肉碎渣,花白的鬓角在银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光泽,那双新生的瞳孔里蓝色雷光在跳动的男人。
他也许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空气中飘着一缕几乎无色无味的、正在一点一点渗入他皮肤的毒粉;
他不知道四个宗师级的杀手已经从四个方向将他围在了中间;
他不知道段无常身后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不,他当然,知道。
任何事物在灵视之下都无所遁形。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是故意放慢击溃最后几具尸傀的速度,拖到对方五人齐聚的。
现在他等到了……
场上最后一具尸傀被打爆。
温羽凡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的蓝色雷弧在月光下跳跃,照亮了他指节上残留的灰紫色碎渣。
他攥了一下拳。
雷弧在指缝间“噼啪”了两声。
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睚眦之力,在他的经脉里叫嚣着,像一条条被锁了太久的猎犬,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等候已久的猎物。
修罗道的战意在他的识海里燃烧。
不是怒火,不是杀意——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我必胜”的信念。
然后他松开拳,抬起头,目光穿过密林深处的阴影,落在了段无常所在的位置。
那个缩在脏棉袍里的佝偻老者,看起来感觉竟然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气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睚眦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