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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之上,战斗早已超出了“搏斗”二字所能承载的重量。
温羽凡与真理之眼的战场,悬在千米高空。
两道流光在云海之间交错、碰撞、分离,再交错。
每一次相撞,都没有声音。
不,是声音追不上他们的速度。
要隔好几秒,那声撕裂布帛般的巨响才会从高空砸下来,砸得方圆十里的海面齐齐一颤。
每一次分离,云层就会被洞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阳光、月光、星光,轮番从窟窿里漏下来,把天幕照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顽童捅烂了的纸。
冲击波一圈一圈荡进海里,掀起的浪头一浪叠着一浪,轰隆隆扑向礁石,像一千面巨鼓在海岸线上齐奏。
整座维他岛,都在晃。
不是比喻。
是实打实的、绵延不绝的晃……
密林的树冠被无形巨手反复梳理,齐齐倒伏,又齐齐弹起;
碎石从崖壁簌簌滚落,惊起一群又一群夜鸟;
十二平方公里岛屿的每一粒沙、每一块石,都在以同一个频率共振,嗡嗡作响,像一具被拨动的巨琴。
大空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九十几名宗师,被一波接一波的余波推着在地面上缓缓滑动,像退潮后搁浅的贝壳。
“护住头!”曹策勋吼了一嗓子,翻身把身边一个陌生武者拽到岩石后面,气浪贴着岩壁掠过,撕开了他的作训服。
科尔·斯特里克兰单膝跪地,军刺深深插进泥土,把自己钉在原地;
他的四名队员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小圈,用肩膀抵着肩膀。
伊万诺夫干脆仰面朝天,四肢摊开,任由气浪把自己推来推去,两百多斤的身躯在碎石上犁出一道浅沟,嘴里骂骂咧咧的俄语混着风声,谁也听不清。
亚瑟·彭德拉斯把半截断剑插进地里,双手扶着剑柄,像扶着一面旗。
卡米尔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腿下压着两块石头——是鬼冢隼人默默替她垫上的。
鬼冢隼人的银发被狂风掀起,盘膝坐在一旁,呼吸绵长。
“能亲眼目睹武尊间的战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对修行益处极大。”
“嗯。”卡米尔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钉在天上,“所以,看仔细点。”
……
岛屿西南,密林边缘。
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刀剑之争,不知何时,停了。
天照的太刀举在半空,金色刀芒凝在刀锋上,像一簇被冻住的火;
慕容逸尘的剑尖斜垂,剑身上流转的惊鸿剑意敛了七分。
两道即将出招的身影,保持着出招前的姿势,齐齐仰起了头。
白幽灵靠着树干坐着,捂着侧腰的伤也仰着头。
银质面具碎了,那张纵横交错着刀痕的脸暴露在夜风里,她却顾不上遮——天上的动静,把她的呼吸都夺走了。
“……这是武尊的力量。”
天照的嗓音有点哑。
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被更庞大的事物碾过之后、激发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战栗。
“武尊比之宗师,就如隔着天堑。”慕容逸尘的声音很轻,“上一次,我明白的时候,被压在了天桥底下二十年。”
他顿了顿。
“今日,我终于有机会,再次仰望。”
天照沉默了很久。
然后,“锵”的一声,太刀归鞘。
“今日一战,作罢。”
慕容逸尘的剑尖动了一下:“胆怯了?”
“是清醒了。”天照抬眼望着那两道纠缠的流光,眼里的金焰烧得比方才任何一刀都亮,“头顶压着那样的存在,我提不动刀。等我看明白那两道光里的东西……”
他转头,对慕容逸尘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再来找剑圣,讨教一场真的。”
黄汤叼着草根凑过来,含混不清地插嘴:“要我说,今天最亏的是我。酒看忘了喝,积分也没摸着,就看了两场神仙打架……”
“闭嘴。”闲云居士和慕容逸尘异口同声。
黄汤只能摊开了手,缩了下脖子。
……
高空之中。
最先遭殃的,是那几架航拍无人机。
新神会为大赛特制的无人机,号称能在十四级台风里稳定拍摄,云台防抖精度达到微米级——过去九天,它们把这场盛宴的每一个细节送进了全球几十亿块屏幕。
现在,它们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以两位武尊为圆心、不断涨缩的“墙”。
神之岛,监控中心。
“警告!七号无人机失联!”
“八号接近至三千米……信号中断!”
“九号……”
金翅猛地从悬浮座椅上站了起来。
大屏幕上,一连串代表无人机的绿色光点,像被掐灭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那些都是新神会最先进的侦察机,九天以来忠实地记录下岛上每一场战斗,此刻却像扑火的飞蛾,一架接一架,在接近那片空域的瞬间爆成火团。
“为什么?!”小柔的声音变了调,“都退到三千米外了!三千米怎么会……”
“气浪。”金翅盯着屏幕,声音难得绷紧,“不是他们打出去的,是他们交手时身体周围自然溢出的‘势’。宗师的气劲外放,扩散到百米就散了;武尊的势,却不会散。三千米,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跟贴脸差不多。”
他转向神殿的方向,尾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小心:“老师,要不要……让无人机再远离一些?”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吉恩·弗雷泽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尾音带着笑:
“可以。镜头给远一点。”
“远到……刚好能看清他们在动,看不清怎么动。”
“神之战,要留给凡人一点想象的空间,才好看。”
……
于是,全球观众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墨蓝色的天幕上,两道流光纠缠、翻滚、撕扯。
一道白金,一道灰银。
看不清招式。
看不清身法。
甚至看不清人形。
只有两团光,像两柄出鞘的神兵,在苍穹这张巨幕上反复地凿、削、磨。
每一次相撞,云海就被犁开一道百米长的沟壑;
每一次分离,天幕上就多出一个透光的窟窿。
偶尔,某一击的余波扫过高空,画面便剧烈扭曲、雪花、黑屏——三秒后重新接通,演播厅里就会响起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抽气声。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ESPN演播厅里,杰克·莫里森的嗓音哑得不成调。
罗伯特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三滚:“两个人。”
“那玩意儿是人?!”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答得上来。
……
各大电视台,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轮班”这个词了。
原本两班倒的导播团队,全员挤进了各自的演播厅。
桌上的咖啡换了三轮,外卖盒堆在墙角没人碰,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黄健、韩雨声、玄清子、刘明等人并排坐着。
整个演播厅几十只眼睛死死钉在主屏上。
解说的活儿早就交给了画面——那种级别的战斗,任何语言都是噪音。
ESPN的演播厅里,一群西装革履的分析师围着大屏,胜率推演被红笔划了又划,最后有人把整叠纸合上,推到一边——任何模型,在这场战斗面前都是废纸。
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盘膝坐在椅子上,竹刀横在膝头。
他闭着眼,把每一声延迟传来的音爆,都听进了骨头里。
“馆主,您能听出什么吗?”主持人小心翼翼地问。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荧光。
“听不出胜负。”
“只听得出——那两个人的气,都像是无底的深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
……
新伊甸,温家客厅。
夜莺抱着小团子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坐了不知多少个小时。
刺玫端来的粥热了三遍,凉了三遍,谁都没碰;
小玲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小团子起初还仰着头问东问西——“爸爸能赢吗?”“那个灰灰的是坏人吗?”“闪电为什么打爸爸?”……
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夜莺的衣角。
夜莺低头,替儿子掖了掖衣角,再抬头时,屏幕上那道白金色的流光,又一次被灰银色的流光撞进了云层深处。
她的指尖,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刺玫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
神之岛,神殿。
吉恩·弗雷泽没有看大屏。
他闭着眼斜倚在神座上,用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听”着那场战斗——每一次冲击波传来的震颤频率,都会让他的嘴角弯起一分。
“金翅。”
“在。”
“记录下来。全部。力道的峰值,轨迹的弧度,恢复的节律……”
金翅的指尖在控制台上飞快跳动,半晌,忍不住问:“第五神作大人,这场……会分出胜负吗?”
吉恩笑了。
“分不出。”
“已经没有那多时间了。”
……
战斗持续着。
从9月9日的清晨,打到9月10日的深夜,近四十个小时。
温羽凡的新生战体在一次次碰撞中被打磨得愈发圆润锋利,每一道拳劲砸进来,玉质的骨骼就震出一声清鸣,自愈的暗河便把裂痕填得比先前更深、更韧;
真理之眼从九十六股内劲里炼出的力量,也在漫长的消耗中露出底色,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郑重的成分一次比一次多。
他们从高空打到云层之下,又从云层之下打回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