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查过,本地的,没有进去过的经历,家里也没有涉黑的。”
郭钙说,又补充道,“但那个工人,也是查过的。当时没什么问题。”
远处,矿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被剖开的山体横断面上,能看见一层层不同颜色的矿脉,像大地的年轮。
轰鸣声还在继续,尘土还在飞扬。
绕了小三十分钟,车辆开到了一个规模不算大、但空旷得很的停车场。
说是停车场,其实也就是一片水泥地,画着几排停车位。
停着三四辆越野车,车身都蒙着一层土黄色的矿粉,瞅着倒是跟这地方的色调融为一体。
陆明川懂了,感情这辆来接自己的车还是特地洗过的。
三人下了车,眼前是一栋六层楼高的红砖楼。
楼是那种很老式的建筑风格,外墙没有贴砖,就是裸露的红砖,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窗户是铝合金的,有几扇开着,挂着统一的蓝色窗帘。楼顶竖着几根天线,还有两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面是红旗,一面是当地的旗帜。
门口站着两个人。
迷彩服,华国面孔,荷枪实弹。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背在身上的摆设——枪带斜挎在胸前,手搭在枪托上,目光跟着来人移动。
陆明川走近的时候,那两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本来也有本地保安的,”郭钙在旁边解释,声音压低了些,“但是自从发现了那只老鼠之后,就全部换上自己人了。”
陆明川点点头,没说话。
三人进了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发黄的白灰。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消毒水,又有点像食堂的油烟,混在一起,成了这种老式办公楼特有的气息。
二楼是办公区。
推开一扇标着“会议室”的木门,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华国面孔,穿着各异的便装或迷彩,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
郭钙一一介绍——矿长、安全主管、技术总监、安保队长。陆明川一一握手,然后在长桌边坐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讨论的无非就是那件事——那只老鼠是怎么混进来的,目前已经供出来了多少信息,又顺藤摸瓜查出了多少,偷了多少数据,背后有可能,下一步怎么防范。
矿区总工摊开一张矿区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点:“从那张纸条上的数据来看,他们盯上的是三号采区和五号采区。这两个片区最近三个月产量最高,品位最好。”
安全主管补充道:“那个工人是本地招的,干了两年,一直表现不错。由于是第1批老员工,所以一直没被发现。但这次顺藤摸瓜往下挖,发现他表哥在一个中资矿区干过,那个矿区……背后是某家跟我们不对付的公司,这家公司是a国的,大概率跟t家财团有关联。”
安保队长说话更直接:“技术手段没用,我们就用人盯人。现在每个关键岗位都加了双岗,除了人工检查和机器探测检查之外,还增加了例如每天来上工的时候,必须把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部换掉,连裤衩子都得换。换上了工地准备的,才能干活,每天下工的时候再换一轮。”
陆明川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问完之后,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还是那个蓝星流氓,老一套——能偷就偷,能拿就拿,拿不着就偷,偷不着就搅和。
这边明面上一点一点地挖,他们背地里一点一点地偷。数据、图纸、矿脉走向,能摸走多少算多少。
已经持续一两个月了,要不是那个工人拉肚子拉出问题来,还不知道要偷到什么时候。
陆明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郭钙在旁边问:“陆先生,要不要去见见那个人?就在后面关着。”
陆明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郭钙描述的那个画面——搅屎棍子,粪坑,噗嗤噗嗤往外喷的内容物……
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恶心感,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该问的你们问过了就行,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明天直接去矿上看看实地。”
郭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开完了,天也快黑了。
一行人下楼,在二楼尽头的一个小食堂里吃了顿饭。
饭菜很简单,土豆炖牛肉、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有点硬,但在这地方,已经算不错了。
厨师是个四川人,据说以前在部队干过,做菜舍得放辣椒,陆明川被辣得满头汗,却也没停筷子。
吃完饭,郭钙带他上楼。
“六楼左边最靠里一间,给您收拾出来了,”他一边爬楼梯一边说,“条件有限,比不了国内,您凑合住。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我们尽量办。”
六楼是顶层,楼道比
郭钙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陆明川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看起来是新的。
靠窗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的那种。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叫不上名字,但叶片绿油油的,给这个简陋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气。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公用。”郭钙说,“洗澡有热水,但晚上十点以后水压不太够。您凑合着用。”
“小光就跟着您住在您隔壁间,有什么问题,您24小时联系他,或者给我打电话就行。”
陆明川点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已经降临,矿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
那些山包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转过身,对郭钙说:“行了,辛苦你们了。明天我去现场看看。”
郭钙点点头,又叮嘱了连晓光几句,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明川在床边坐下,床垫偏硬,咯得慌。
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有点睡不惯。
他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呆。
灯罩里有一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灯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陆明川骂骂咧咧地起身,从行李箱里捞出笔记本电脑。
他把电脑往书桌上一撂,打开,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没联网——反正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联网,这台电脑从一开始就不连接任何网络。
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一条条过:那个工人的背景,数据泄露的时间线,监控覆盖的盲区,本地保安和外籍工人的交叉点,还有那个“表哥”曾经工作过的中资矿区的背景。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敲进去,又加上自己的分析——漏洞在哪儿,哪里可能还有问题,下一步该怎么查。
敲到最后,他顿了顿,又加上一行:老鼠窝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