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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业峰看着他,把眼前这个黑瘦的年轻人和记忆里报纸上那个穿西装、剪彩、跟领导握手的中年人对上了号。
眉眼确实像,就是年轻了二十多岁,还带着一身木屑和汗味。
那双眼睛没变,很亮堂,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邓家庆把他们往棚子底下引,一边走一边介绍,说他原先在党江铁木社干了五六年,手艺是跟老师傅学的,后来铁木社散了,他带着几个师兄弟出来单干,凑了三千来块钱,在这片荒滩上搭了棚子接活。
干了快一年,修过十来条小船,也接过两条新船的订单,眼下正攒钱想盖个正经厂房。
大舅蹲下来看了看他们正在造的那条小船,拿指节敲了敲船壳板,又趴下去看捻缝。
邓家庆也不拦着,蹲在旁边跟着一起看,主动说:“叔,这块板子钉歪了两分,我昨天看出来了,今天准备拆了重钉,还没动。”
大舅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但脸色缓和了些。
陈业峰也在旁边摸了摸几块备用的板子,木料确实不错,厚实匀称,没有虫眼和死节,刨面光滑,边角打磨得也很圆润。
几个人看了一圈,陈业峰这才把他们的来意说了下:“我们想要一条二十来米的机帆拖网船,能跑近海也能跑外海,马力要大,拖网绞盘要结实,最好还能预留围网设备的位置。”
听到这话,邓家庆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转头朝栅子底下喊了一声:“老八,别锯了,都过来一下。”
几个年轻人全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听说来的是买船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眼睛里冒着光。
邓家庆把他们让到棚子底下,搬了几块木板拼凳子,又让人去倒了几碗凉白开。
“来,天气热喝点水,条件有点简陋,不要嫌弃。”邓家庆笑了笑,让一个圆脸的年轻人过来。
“老八,你过来跟人家讲讲。”
那个叫老八的,直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地上画起了船型草图,边画边问:“你们主机要多大?一百五十匹够不够?拖网绞盘是液压的还是机械的?围网设备是打算后装还是造的时候就把基座留出来?”
问得挺专业。
陈业峰朝大舅使了个眼色,大舅把具体要求说了一遍。
邓家庆越听越兴奋,等大舅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搓了搓手说:“叔,这活我们能接。你们要的这种二十来米的机帆船,我去年跟着师傅给人造过一条差不多的,图纸我手里有底子,改一改就能用……”
他顿了一下,回头跟两个师兄弟低声合计了几句,转回来报了个数:“两万,配置按你们说的来,木壳船,一百五十匹主机,液压拖网绞盘,围网设备预留基座,跟国营厂一样的做法。”
接着他又道:“用料上你们尽管放心,板子、龙滑、麻丝、桐油,你们可以自己验,也可以派人过来随时盯着。我们绝不会偷工减料,每道工序都按照老师傅传承下来的规矩做。”
两万…比国营造船厂那半成品的两万四还便宜四千。
二舅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低声跟陈父嘀咕:“两万,这价倒是实在。”
可大舅脸上还是带着犹疑,把陈业峰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阿峰,价格是便宜,可你看看这地方,连个正经厂房都没有,就几个年轻人在野地里搭棚子干活,万一收了钱造到一半撂挑子了,上哪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