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骤然飘出一声怪笑,得意又阴恻,像有人终于找对了门牌号,在门外徘徊不去。
那笑声飘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消失,老太太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说:“还好没应声,还好没睁眼。”
小南吐出硬币,手心全是冷汗,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更骇人的事来了。
昨晚送走的两尊纸人,竟有一尊端端立在后屋!
那纸人穿着的校服衣角皱巴巴的,浑身裹着浓重的河水腥气,腕间的蓝线松了大半。
绳结处有明显的拉扯痕迹,像是被人狠狠拽过。
小南第一反应是恶作剧。
可铺子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户也关得严实,调看门口的监控,凌晨三点整的画面全是雪花噪点。
雪花里隐约晃着个穿校服的影子,身形和那尊纸人一模一样。
在门口久久伫立,像是在记认什么。
老太太快步走到纸人跟前,伸手扒开纸人胸口的竹骨。
里面竟夹着几根新头发,颜色比黑衬衫男人给的那撮更深,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她脸色骤沉,厉声问小南:“昨日你是不是碰过它?是不是对着它出过声?”
小南猛地想起那天蹭到纸人脸颊的汗,还有随口说的那句“这脸画得真像”,心瞬间沉到谷底,讷讷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长叹一声,瘫坐在凳子上,语气发寒:“糊涂啊!纸人替身本是替人挡灾还债的,没点眼时是死物。
点了眼就沾了生魂,最记活人的味道和声音。你把活人气印上去,又直呼它像人,它就把你当成原件了!
人一旦被替身记住,就成了它的目标,它没能替雇主挡下灾,就会回来找原件兑换,要你的命去填债!”
小南听得浑身发冷,腿都软了,忙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老太太沉吟半晌,说还有一线生机。
当即让小南去取来三炷香火贴身揣着,又找了根白棉线,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个松松的结:“香火能挡阴气,白线能隐你的生人气,这样它就难辨你的气了。”
随后她催着小南取来细盐,把铺子门口、门槛、窗边都重撒了一遍,务必铺得严实,半点空隙都不能留,末了叮嘱:“今晚子时,必须把这纸人送到十字路口烧了,还要配上纸钱元宝,跟它说清因果,不然被送走的就是你!”
小南哪里敢耽搁,一整天都坐立难安,盯着那尊纸人,总觉得它的脸在慢慢变化,越来越像自己。
傍晚时分,天渐渐黑了,老太太找了个黑布口袋,把纸人装进去,和小南一起抬着往十字路口去。
那路口偏僻,少有人来,路边立着座小小的土地祠,香火袅袅,直直往上窜,像是在给什么引路。
到了路口,老太太让小南在纸人四角撒米撒盐。
又把松掉的蓝线绳解开,原样打成死结,嘴里念念有词:“阳间债,阴间了,替身归位,莫找凡人,因果循环,各归其主。”
念罢,她点燃纸钱,又引燃了纸人。
纸皮遇火便蜷曲起来,火苗舔舐着纸人,发出噼啪的声响。
烧到脸部时,纸人的嘴角竟像被无形的手掀了一下,微微上扬。
似有千言万语要吐,又像是在冷笑。
小南看得头皮发麻,正要转身,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根白线结竟骤然收紧,勒得他皮肉生疼,像有人在另一端狠狠拽扯,要把他往火里拉。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回头就算应了它的召,它就缠定你了!”老太太厉声喝止,手里的桃木枝狠狠敲在纸人身上。
小南咬着牙,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回头。
只听见火光里传来呜咽声,还有那熟悉的“哒哒哒”数数声,这次竟数到八下才停,比上次多了一下,像是怨念更重了。
纸人最终烧得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灰屑飘得四处都是,里头还蜷着几缕没烧尽的蓝线,在灰烬里泛着诡异的青光。
老太太捡起那几缕蓝线,扔进土地祠前的香炉里,才松了口气:“暂且压下了,能不能躲过,就看你的造化了。”
小南以为这事总算完了,谢过老太太,连夜赶回自己的小屋。
可刚躺下没多久,门缝里忽然钻进来那股熟悉的潮腥气,越来越浓,裹着股入土的腐味。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有人用方言轻唤他的名字,语速极慢。
一字一顿,声音阴恻恻的,跟要把名字刻进他骨血里似的。
他死死捂住被子,不敢应声,那声音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消失。
可小南一夜没睡,总觉得屋里有人在盯着自己。
次日清晨,小南洗漱时抬头照镜,赫然见手腕内侧多了一圈青蓝色痕迹,细细的。
像那根没烧尽的蓝线,紧紧缠在皮肤上,怎么搓都搓不掉,终究还是缠回了他身上。
后来小南才从老太太口中,得知了这桩替身债的前因后果。
那穿黑衬衫的男人,本是城郊中学的老师,三年前带学生去河边写生。
一名学生失足落水,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救上来,此后便活在无尽的愧疚里,总觉得是自己看管不力,才酿下大祸。
学生父母悲痛欲绝,却无力追责,经人指点找到一位术士。
说做两尊等身校服纸人当替身,用学生的头发、生辰八字绑定。
再让老师亲自送来纸扎铺定制,既能替老师挡下这桩孽债,化解学生的怨气,也能让枉死的魂魄有个依托,早日投胎转世。
可那术士心术不正,收了重金却隐瞒关键规矩。
只叮嘱要做最逼真的纸人,却没说替身点眼前绝不能沾活人气,更没提纸人认气不认主的禁忌。
老太太本就不愿接这种阴邪的替身单,知晓其中利害,可术士以纸扎铺的铺面相逼。
说若不接,便让她这铺子再也开不下去,老太太靠着铺子糊口,无奈只能应下。
心里却早有不安,才给小南立了三条死规,只盼能安稳交货,不惹祸上身。
那纸人点眼时沾了术士的阴气,本就带着邪性,后续又被小南的活人气沾染,直接乱了主心骨。
一边要替老师偿还愧疚债,一边又被活人气吸引,认定小南是可替换的“原件”。
它被男人带走后,本要送去学生坟前焚烧,可学生魂魄怨气未消,不肯接受替身,反倒将纸人打回。
纸人没了去处,便循着活人气来找小南,想夺他生魂填命,了却自己的执念。
至于那蓝线绳,本是捆缚替身魂魄的法器,蓝为阴,能勾连枉死魂,绳结勒得越紧,执念越深。
纸人被打回后绳结松动,魂魄四散,才会循着气息缠上小南,那手腕上的青蓝痕迹,便是魂魄缠上的印记,也是替身债没还清的证明。
老太太说,纸人虽烧了,可印记没消,怨气没散,往后小南需日日带香火,避开河边、坟地等阴寒之地,更不能再碰纸扎物件。
熬过三年,等学生魂魄怨气渐消,印记才会慢慢淡去。
若中途再沾阴气,那替身魂定会再次找来,届时便再无补救余地。
小南听完只觉脊背发凉,辞了纸扎铺的活,换了住处,找了份白日的安稳差事。
日日揣着香火,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那青蓝色的痕迹始终没消,偶尔阴雨天,手腕还会传来隐隐刺痛。
耳边似有若无的数数声萦绕,提醒着他那场纸扎铺里的惊魂夜。
还有那笔没还清的替身债,终究成了他这辈子都甩不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