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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生死狙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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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少佐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泪汪汪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要烧起来一样的红。他的眼眶里确实有液体在聚集,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的意志力像一堵高墙,把所有情感性的、软弱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愤怒在墙的这一侧疯狂地生长。

增田君。

他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用日语叫的,不是用任何语言叫的,是用一种比语言更深沉的东西叫的。那是一种不需要发声的呼喊,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传出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增田君,我会为你报仇的。

这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灵魂里。

然后,他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任何一种有声音的哭泣。他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手臂和枪托之间,双肩微微颤动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出来,滴在泥土里。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钟,他就重新抬起了头,用袖口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擦了一把。那动作粗鲁而迅速,像在做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但在他心里,那个已经被子弹打穿的、属于增田的位置,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疼痛。

“打中了!”

李三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看到增田的身体栽倒的那一刻,嘴巴就咧开了,要不是战场纪律压着,他那一嗓子能把这半边山都喊震了。他使劲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兴奋像要溢出来一样,但又不能溢出来,只能憋着,憋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老沈!好样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蹲在身边的老沈能听到,但那声音里的狂喜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老沈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增田栽倒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在增田倒下之后的那一个瞬间就转移了——他知道工藤就在旁边,知道工藤一定会看到这一幕,知道工藤的反应可能是疯狂的也可能是冷静的,但不管是哪种,他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但他的军帽上在冒烟。那个被子弹烧穿的洞里,冒出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像一根蚕丝一样在空气中飘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毛臭。他伸手把军帽摘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又把它重新戴回头上,歪了一歪,让帽子遮住那个洞的位置。

老沈的左肩在刚才那个大幅度的射击动作中拉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一小块新鲜的红色。他感觉到了那股闷痛,但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吭声。

韩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战况的变化。

她的瞄准镜里,增田倒下的那一刻,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了一下,但不是落地,而是落到了一个更高更远的位置。她知道这一枪的意义,不只是一个鬼子狙击手的死亡,而是对整个工藤小队的士气的一个摧毁性的打击。

“三哥,”韩璐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老沈这一枪,打得非常漂亮。”

李三使劲点头:“那可不,老沈那是啥人物,那是咱们队伍里的——”

韩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李三先别说话。她的眼睛还在瞄着,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哥,你想想。增田这个人,我们之前从缴获的文件里看到过,是工藤小队的二号射手,联队射击比武的第二名。他在这里被老沈一枪爆头,对工藤来说,这不只是一个部下的死,这是他的半条命被我们掐断了。”

李三品味了一下这番话,觉得有道理,又使劲点了点头。

“而且,”韩璐继续说,“日本人的狙击手,他们的训练体系和心理结构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强调的是绝对服从、绝对纪律、绝对冷静,这在理论上是好事,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这个体系里最核心的几个人出了问题,整个体系的运转就会出现严重的障碍。”

她顿了顿,瞄准镜里的对面山坡上没有任何异动,工藤和其他人显然在重新调整。

“增田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增田那么厉害的人都死了,我比增田差多少?我下一个会不会死?这种念头,只要在一个人脑子里出现一次,他的注意力就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集中了。而注意力,在狙击手的世界里,就是生命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一堂战术课一样。但这种平静在计算,在冷静地、精确地计算着对手的心理崩溃曲线。

“所以,”韩璐最后说,“他们现在的注意力一定是分散的。工藤可能会把愤怒转化成更猛烈的攻击,但剩下的那几个人——小山和金井——他们的心理状态一定出了问题。趁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再解决掉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三听了,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师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劲儿,“你说吧,怎么干?”

韩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瞄准镜的十字线重新对准了对面山坡上她之前已经锁定的一个区域,那里她怀疑藏着工藤小队的另一个人——可能是小山,可能是金井,但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认。

“先别急,”她说,“让他们自己先乱一阵。人一乱,就会犯错。我们等着他们犯错。”

山谷的上空,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厚了起来,太阳被遮住了,光线变得暗了一些,整个战场的色调从灰黄变成了青灰,像一张照片被调低了饱和度。

对面,增田的尸身旁边,工藤少佐已经完成了情绪的重组。他把那个过程压缩到了极短的时间内——悲痛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变凉,就被愤怒的高温蒸发掉了;愤怒还没来得及燃烧得太旺,就被冷静的冰水浇了一头。

他从增田的身上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战场上。

他面前的局面是这样的:增田死了,他失去了这支小队里最重要的射手之一。对面的中国狙击手比他们之前评估的要强得多,尤其是那个打死了增田的老兵,他的枪法和心理素质都不在自己之下。而更重要的是,增田的死对剩下的人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心理冲击——他不需要去看小山和金井的脸,光是从他们的枪声频率和呼吸节奏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恐惧的余波。

工藤少佐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在逆境中会被激发出更多潜力的人。增田的死是一记重拳,但这记重拳打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之前对对面这些中国狙击手的判断还是有偏差的——他们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是一群同样经过严格训练、有着丰富实战经验、并且在意志上不输给任何人的精锐。

他用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增田的靴子。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道别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他右边不远处的小山的位置。

小山从增田被击毙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

他不害怕。不,他非常害怕。但他害怕的方式不是那种想跑想躲的害怕,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他怕得不敢动。

小山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趴姿已经很久了,久到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背部和腰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出现了痉挛性的疼痛。但他不敢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增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栽倒在地上,眉心的那个洞,还有从洞里流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那本来可以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脏上,一圈一圈地收紧,每收紧一圈,他的心跳就快几分,胃里就翻涌得更厉害一些。他的嘴里涌出一股酸水,那是胃酸倒流到了食道里的结果,他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但咽回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股灼烧般的刺痛。

小山的枪法很好,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他的教官曾经评价他说:“小山的枪法是天赋,但他的心是最大的短板。”

这话说得太对了。小山的枪法确实好,他跟增田比,差距微乎其微,可能就是在零点一秒或者零点二秒的反应时间上。但他跟增田最大的差距在于,增田开枪的时候心是死的,而他开枪的时候心是活的——他会想,这一枪打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如果打不中怎么办,如果对面的人反过来打中了他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和平时期的训练场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心理杂音,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压制。但在这个三百米的距离上,在这些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一枪爆头的阵地上,这些心理杂音被无限放大了,大到盖过了一切。

小山的瞄准镜里,那片山坡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瞄准他的枪口,每一丛灌木后面都可能有一双正在等待他犯错的眼。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应该瞄准哪里——他的十字线在那里飘来飘去,像一片找不到岸的落叶。

他听到了工藤少佐的声音。

“小山。”

声音不大,像平时在训练场上的那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最重要部下的指挥官。

“嗨。”小山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你的位置,往右偏十五公分。”工藤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克制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在报一组数据。

小山愣了一下。往右偏十五公分?他现在的瞄准位置是哪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枪口正指着他前方大约两百五十米处的一棵松树。他为什么要瞄那棵松树?他不记得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枪口对准那棵松树的。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工藤少佐似乎感觉到了小山的异常。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严厉,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训斥式的严厉,而是那种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犬腿软了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紧张和失望交织的严厉。

“小山,你在干什么?你的枪口在哪里?你的瞄准点在哪里?你的手指在扳机上放了多久了?你扣得下去吗?”

每一个“在哪里”都像一把刀,扎在小山的胸口上。

小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口水太黏了,把嗓子糊住了。

“嗨——嗨咿。”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少佐,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这个时候,对面山坡上有了动静。

大师兄终于做出了那个让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他从那块卧牛石后面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情况。从他的角度,他看不到增田的尸体,但他从对面山坡上突然出现的某种气息变化中,判断出有一件大事已经发生了。他看到了工藤小队的射击频率在下降,看到了他们阵地上那种微妙的凝滞感。

他作出了一个判断——对面现在正在混乱中,这种混乱也许持续不了多久,但如果他们能利用好这个窗口期,就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的枪法不如老沈和老韩,在这样的远距离狙击中,他很难像他们那样做到一击必杀。他能做的,不是充当主攻手,而是想一个办法,让主攻手们获得更好的机会。

他的办法是——用自己做诱饵。

大师兄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相反,在五个人里边,他是最稳重的那个,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反复思量,把各种可能性都想清楚才动手。但稳重不代表没有血性,更不代表在机会面前畏首畏尾。他的稳重,恰恰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做出更加精准的冒险。

他知道这个办法很危险。但此刻,在他权衡过的所有可能性中,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在现有态势下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办法。

大师兄把枪收回来,抱在怀里,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站起来了。

不是整个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的那种“站起来”,而是半蹲着,把身体尽可能压低,但确实已经从上往下看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了。他在这个半蹲的姿势里快速移动了大约两米,从卧牛石的左侧移动到了右侧。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军装上衣被一块突起的岩石角挂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没有在意。他重新趴下来,凑到韩璐的方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小师妹。”

韩璐正专注于瞄准镜里的搜索,听到大师兄的声音时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到大师兄的位置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往右移动了大约两米,从卧牛石的后面移到了侧面。

“师哥?你这是——”

“小师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大师兄的声音很低,但说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说完,“我的枪法比不上你和老沈,在这干耗着也是在浪费子弹。我想用个障眼法,先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这边来,然后你们趁机打掉他们的人。”

韩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两道被拧紧的铁丝。

“不行!”她说,声音虽然压着,但那两个字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绝对不行!”

“小师妹你听我说——”

“师哥,我不用听你说,”韩璐打断了大师兄的话,她的一双眼睛在瞄准镜后面闪着一种冷峻的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反射出来的那种光,又冷又硬,“对方的鬼子不是好惹的,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日本军队里难得的顶尖狙击手。你现在暴露自己的位置,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们的枪口下。那个增田虽然被打掉了,但还有工藤,还有另外一个至少不比增田差太多的射手。你知道你站起来的那几秒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好几支枪同时瞄准你,意味着你的身体上会出现好几个弹孔。”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钉子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木板里。

大师兄沉默了两秒钟。

“小师妹,你说的都对,”他说,语气出奇地平静,“但是——”

“没有但是!”这次说话的不是韩璐,是二师姐。二师姐从她较高的位置听到了他们之间对话的大致内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要不是趴在阵地上,她恨不得跳过去给大师兄一巴掌。

二师姐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张嘴就是大刀阔斧的。“师哥,你是我们几个里边枪法最不济的那个,你自己也知道。但你这不等于枪法不行就拿命去换吗?你当这是打牌呢?点儿背了就加注?”

大师兄被二师姐这么一通不客气的抢白,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宠溺的微笑——那种长者看到晚辈着急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微笑。他跟二师姐、韩璐这些人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师兄妹的情分,更像是大哥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刀尖上讨生活。

“二师妹,”大师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先别急。我不是去送死,你们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韩璐接过了话茬,“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大师兄做了一个深呼吸。他需要把自己这个计划里面最关键的那个点解释清楚,如果不解释清楚,韩璐和二师姐都不会配合他,而他的计划最大的前提就是她们的配合。

“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这样的,”大师兄用他那只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的手,慢慢地把自己军装上衣的一角挑起来,套在枪口的刺刀上,然后慢慢地把那件上衣撑起来,像撑起一面小小的旗帜,“看到了吗?我不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暴露出去,我先用衣服试探一下。如果他们开枪打我衣服了,我就知道他们的枪口大致指向哪个区域。如果他们不开枪,那我就继续往前进,一步一步地往他们的阵地方向摸。”

“你不要命了!”韩璐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抬高了一点点,那种沉稳的指挥官式的语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在那道裂缝

“听我说完,”大师兄加快了语速,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我们在这里趴了多久了?两个多钟头了。从昨天到现在,我们跟工藤这帮人交手了几次?三次还是四次?每一次都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打到最后就是僵持、撤退、再僵持、再撤退。他们不急着结束战斗,但我们急啊。我们的弹药补给跟不上,我们的兵力也不够,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韩璐的表情,韩璐没有说话,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里的光变了一些——不是变软了,是变得复杂了。

“所以,”大师兄继续说,“我需要打破这个僵局。用什么打破?用我自己。但我的方法不是冲到他们的枪口底下当活靶子——我没那么傻。我是要用一个障眼法,让他们以为我要冲锋了,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这边来,这样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就会出现空隙。你们——你、老沈、三儿——你们几个可以从你们的方位,对这些空隙进行精准打击。”

大师兄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的牙齿,那个笑容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一种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才会有的大方和坦荡。

“你们想想,他们的狙击手现在是什么心理状态?刚刚死了增田,他们一定又惊又怕。这个时候如果忽然看到一个人从掩体后面冲出来,他们会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开枪。而只要他们开了枪,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你们的枪法比我准,你们可以在这个瞬间把他们一个个敲掉。”

韩璐沉默了。

她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恰恰相反,她脑子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她想告诉大师兄,这个计划的理论是正确的,但实践起来的风险远远超出他的估算。可是她看着大师兄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孩童般纯净的坚定,她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二师姐也没有马上说话。她趴在那个高一点的位置上,能看到大师兄大半截身子,也能看到老沈和李三的位置。她在快速计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师兄暴露之后,对面几个人会在多快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她的枪能不能在这个时间窗口里覆盖到其中一两个目标;老沈现在左臂有伤,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射速和精度。

她算了一遍,算了两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算来算去,这个计划确实能行得通。只是代价是——大师兄要冒的风险大得不像话。

老沈这时候开口了。

老沈一直没怎么说话。从被打中肩膀、包好伤口、到打死增田,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块被扔在战场上的石头。但他的沉默不是空洞的沉默,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分析,一直在计算。大师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老沈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大师兄想干什么。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老沈已经把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一遍。

现在他开口了。

“大师兄,”老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锅,但他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你当掩护。”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废话。但这句话的重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老沈说“我给你当掩护”,意味着在老沈的肩膀还在渗血、在没打吗啡、在刚打完一场激烈对决之后,他愿意把他最后的那点精力和弹药全部用来保护大师兄长出命来。

大师兄看向老沈的方向,目光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战士之间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他不是在征求谁的同意,他是在通知他们他的决定。老沈的回复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在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在你身后。

韩璐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断、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酷的韩璐。那种属于指挥官的冷静像一件盔甲一样重新套在了她的身上,把她作为一个师妹对大师兄的担忧和牵挂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师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你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节奏来。我说撤,你必须马上撤。我说停,你必须马上停。你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不能有任何临时起意的动作。你做得到吗?”

大师兄点了点头:“做得到。”

“好,”韩璐把目光从大师兄身上收回,重新贴上了瞄准镜,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对全队下达指令的标准模式,那种模式里没有感情,只有目标和路径,“三哥,你负责左翼,从你现在的位置往左偏十度,覆盖工藤右后方可能出现的任何目标。发现目标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明白!”李三的声音短促有力,像一声皮鞭的脆响。

“老沈,你打正前方,工藤那个方向。你的左臂还能撑住吗?”韩璐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那种关心是真真切切的。

“能。”老沈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二师姐,你负责高处压制。如果对面有任何人试图从上方对我们形成压制,你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他打掉。还有,如果师哥那边出了状况需要火力掩护,你负责扔手榴弹给我们制造烟幕。”

“收到。”二师姐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西瓜。

“我负责支援射击,”韩璐说,“我的位置可以覆盖到他们大部分的区域,谁那边有了机会或者有了麻烦,我会第一时间跟上。”

她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大把乱麻一丝一缕地整理成一根根整齐的线。这就是韩璐在队伍中的作用——她不是枪法最好的那个,不是经验最丰富的那个,但她是在混乱中能让所有人找到方向的那个人。

“师哥,”韩璐最后说,“你准备好了吗?”

大师兄已经把枪上的刺刀拆下来了,刺刀被他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刀身上套着他那件已经被挂破了一角的军装上衣。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把靴子重新系紧,把枪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准备好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他要去后院抽根烟。

韩璐看着大师兄把那一套简陋的装备整理妥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作用,大师兄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不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但他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总能想出办法来的那一个,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站出来说“走这边”的那一个。

她想起当年刚刚拜师学艺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是师父门下年龄最大的弟子了。那时候大师兄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山。他的枪法在同门中不算出挑,但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上的本事——他懂山,懂林,懂风,懂所有跟生存有关的野路子知识。哪座山上有什么猎物,哪条沟里能取到水,哪棵树

那些年师父常说的话是:“你们多跟你们大师兄学着点,枪法差点还可以练,脑子转不过弯来那是真没救。”

这些年过去了,大师兄的枪法比当年好了不少,但跟老沈和韩璐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截。可他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活络,总能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发现进攻的可能。

大师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被吸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他的胸腔鼓了起来,肋骨被撑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呼了出去,呼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在那口气呼到一半、身体处在最稳定的状态时,做出了他的第一个动作——他把套在刺刀上的军装上衣举了起来,从卧牛石的侧面一点一点地往上升,速度很慢,像日出时从地平线往上爬的太阳。

那件军绿色的上衣在灰褐色岩石和枯草的背景上格外显眼,像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旗帜。它在瑟瑟秋风中微微飘动着,发出轻轻的扑扑声,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拍打翅膀。

对面。

工藤少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那不是一个人,从形状和大小来看,那应该是一件衣服。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性——诱饵、试探、还是对方真的在移动?他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判断,因为在这支狙击手小队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金井。

金井是这支小队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也是除工藤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被增田的死打乱阵脚的人。他的性格让他最适合做狙击手——他不太会被外界的事情影响,对他来说,增田死了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增田死了跟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关系。他要做的事情依然是找到目标、瞄准、击发。

金井看到了那件慢慢升起的军装上衣。他没有犹豫,他是个不喜欢犹豫的人。他把十字线对准了那件衣服下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如果有人在用衣服做诱饵,那么那个人可能就藏在衣服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中了那件军装的上衣,在它的胸口位置钻了一个孔。布料被撕开的声响极其轻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好像听到了那一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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