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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生死狙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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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服被子弹的力量带得猛地往后一扯,然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软绵绵地从刺刀上滑落,掉在了卧牛石后面的地上。

大师兄在那一个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气流的冲击,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极近的地方猛推了一下空气。他的脸上甚至感觉到了子弹飞过时带起的那股微弱的、灼热的尾流。那一枪离他的头顶不到十五厘米,如果他刚才举衣服的时候把自己的头也露出去了哪怕一点点,那颗子弹就不是打穿衣服那么简单了。

他没有慌。

他等到了金井的枪响。

“右侧偏上,大约在倒木后方。”大师兄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报出了金井的位置,就好像他是在菜市场告诉小贩要哪块肉一样。

韩璐的枪口在那一个瞬间就转了过去。

她的动作不仅仅是快,更重要的是准——一种建立在无数次实战训练基础上的、肌肉和骨骼记忆的本能性的准。她的枪口在移动的过程中就已经完成了粗略的瞄准,她在瞄准镜里找到金井的枪口焰余波的瞬间,手指就已经扣到了扳机的第二道火。

但她没有马上开枪。

金井的位置已经从她的大脑中完成了定位——倒木后方,地面高度大约比他们的阵地高两米五到三米,距离大约三百二十米,风向从右向左,风速大约每秒三到四米。这些数据在她的脑子里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蹦了出来,然后被她的身体转化成一组精准的动作——枪口向上微调了不到两毫米,向左偏了一根头发丝那么宽的幅度。

她的食指在扳机上加了一点点力。

但最终还是收回来了。

不是打不中,是还不够。金井只开了那一枪,他的头在开枪之后马上缩了回去,现在露在外面的只有枪管的一小截,没有任何有把握的目标。韩璐不是那种会对着大概方向浪费子弹的射手,她的每一颗子弹都要有至少七成以上的把握才会打出去。

她在等金井犯更大的错误。

但她已经把金井列入了她的禁区名单。这个名字,这个位置,这个人的射击习惯——他开枪之后总是会先把枪口往右边移动一下再缩回去——都已经刻在了韩璐的战术记忆里。只要金井再露一次头,那颗子弹就会去找他的眉心。

“金井的位置已经锁定,”韩璐压低声音对其他几个人说,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他的射击习惯是开完枪之后枪口先往右摆再回收,说明他的射击姿势重心偏左。下一次他露头的时候应该还是从左往右进入瞄准位置,会有大约零点五秒的窗口期。够用了。”

工藤少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滋味”几个字,放在他身上,太轻了。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团被强行压制住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怒火。增田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摁在他的心口上,那种痛不是锐利的,而是灼热的、持久的、无法回避的。而金井刚才那一枪没有打中人只打中了一件衣服,这让他更加恼火——不是因为金井打偏了,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被对面的中国人耍了。

一件衣服,就把他们这边一个狙击手的位置给骗了出来。

如果他们对面的人不是太谨慎,在金井开枪的那个瞬间就进行反制,金井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增田躺在一起了。

工藤少佐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增田死后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愤怒和悲痛上,而忽略了对整体战局的掌控。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应该犯的错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梳理当前的局势。

增田死了,金井的位置暴露了——虽然金井还没有被击中,但他在那个位置已经不安全了,他对面的中国狙击手一定已经锁定了那个区域。小山的状态非常糟糕,从他刚才说话的声音和呼吸的频率来看,他已经被恐惧完全攫住了,指望他现在打出任何有价值的射击是不现实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手上真正还能发挥作用的狙击手,只剩下金井一个半——金井算一个,他自己算半个(他是指挥官,不能完全投入到射击中去)。而对面至少有四个能打的狙击手,而且他们刚刚打死了增田,士气正盛。

这不是一个好局面。

工藤少佐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水冷过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极限状态下嘎吱嘎吱地转着。他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扭转局面的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们从现在的劣势中翻盘的契机。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对面山坡上又发生了一个新的变化。

大师兄没有因为衣服被打穿而停止行动。相反的,金井那一枪让他更有信心了——他的方法奏效了,他成功地引诱出了对面一个人的位置,虽然韩璐没有抓住那个机会开枪,但他证明了这套“障眼法”是可操作的。

现在,他要加大筹码。

他把那件被打了一个洞的军装上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和碎石屑,重新套在刺刀上。这一次,他没有只是举着衣服从掩体后面慢慢升起来,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他整个人从卧牛石的后面站了起来。

不是完全站直,是蹲着,但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对面可能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他把那件衣服举在身体的一侧,像一个旗手举着一面破旧的旗帜。

然后他开始移动。

他的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他沿着卧牛石边缘的一条浅沟,猫着腰,一步步地向工藤小队的阵地方向推进。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有时候蹲下,有时候把衣服从一边甩到另一边,有时候突然往旁边一闪,试图用这些不规则的、难以预测的移动来增加自己的生存概率。

大山里走出来的猎户,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地形中快速而隐蔽地移动。大师兄的动作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地形的亲和力,他好像能预感到哪一块石头,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磨练出来的,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不需要思考。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他把枪握在右手,枪口朝前,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不是他不想开枪,而是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他的枪法不如老沈和韩璐,他现在的任务不是开枪消灭敌人,而是引诱敌人开枪暴露自己。

所以他走得很快。

快到让工藤少佐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工藤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对面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是真的在冲锋,还是在演戏?从他移动的方式来看,这个人不是没有经验的新兵蛋子——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地形的阴影里,每一个停顿都选在天然的掩体后面。如果他真的是在冲锋,那他一定知道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眼皮底下移动的风险有多高,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然后工藤明白了。

这是一个诱饵。

这个人不是什么冲锋的突击手,他是一个诱饵,一个活的、会动的、主动送上门的诱饵。他把自己暴露出来,就是为了引诱他们开枪,然后靠他身后的那些枪法更准的同伴来实施反杀。

工藤少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算计之后的、混合着恼火和不甘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增田,想起了增田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在跟那个中国老兵的对决中被抓住了开枪的瞬间。

现在,同样的套路又要来了,只不过这次换了一个形式——这次不是一个人跟一个人拼耐心,而是这个人拿自己做饵,调动起他们这边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让隐藏在暗处的其他人来收割。

工藤少佐没有开枪。他的枪口一直跟着大师兄移动的轨迹,十字线始终套在那团移动的人形轮廓上,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扣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枪声一响,他的位置就暴露了。而一旦他的位置暴露,那个打死了增田的老兵,还有那个至今还没怎么正式出手的女狙击手,他们的枪就会在同一时间找上他。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是指挥官,是这支小队最后还能稳住阵脚的定心石。如果他倒了,小山就彻底完了,金井一个人撑不住,这支小队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所以他不开枪。

他咬着牙,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中国人在他的瞄准镜里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像一只挑衅的公鸡。

这种忍耐,比开枪要难受一万倍。

但金井没有忍住。

金井是一个狙击手。狙击手的训练告诉他,当一个人暴露在你的枪口下而你没有开枪的时候,你就已经违背了狙击手的第一原则——发现即消灭。金井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不是一个喜欢揣摩对手战术意图的人,他看到目标,他就想开枪。

增田的死对金井的影响远比对小山小得多。金井不是不怕死,但他怕死的方式跟小山不一样,他不会因为怕死就不敢开枪。恰恰相反,有时候他怕死的方式是对一切看起来像威胁的目标抢先开火。

他看到大师兄在移动,他的枪口跟着大师兄移动了大约两个身位的距离,在大师兄从一块石头后面跳到另一块石头后面的那个瞬间,他开了枪。

子弹出膛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所以在枪声传到对面之前,那颗子弹已经飞过了大半段距离。

金井射出的这颗子弹,擦着大师兄右侧的腰腹位置飞了过去,距离近到大师兄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那股气流割裂了他的衣襟,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子弹没有打中他。

就差那么一寸。

大师兄在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忽然向左拧了一下。那不是他提前计算好的动作,那是他的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一头在丛林里生活了几十年的猎物在被猎枪瞄准时才会做出的那种条件反射式的躲避。

就这一拧,子弹从他腰侧不足两指宽的地方飞了过去,只在他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大师兄落地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顺势一滚,滚到了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岩石表面,胸腔里的心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狂跳,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能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根都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害怕到哆嗦,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那种生理性的颤栗。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的计划成功了,金井果然没有忍住,开了枪。

金井的精确位置,在这次射击中彻底暴露了。

韩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她等的不是金井这个人,而是金井犯错的那个瞬间。她的瞄准镜的十字线一直就放在金井可能出现的大致区域,像一个渔夫把网撒在一个有鱼的水湾里,然后安静地等鱼撞进来。

金井开枪的枪口焰,在他的掩体位置亮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光点,短暂到像是幻觉。但对于韩璐来说,那个光点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醒目。她的枪口在金井枪口焰亮起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在火焰熄灭之前,她的十字线已经找到了目标。

金井的头,在他的掩体后面,左侧有大约三分之二个面部暴露在外面。他的眼睛很可能还贴在瞄准镜上,正在观察他的射击效果。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韩璐看不到,也不需要看到。

她扣动了扳机。

这把“混血儿”的后坐力比普通的步枪要大一些,因为它的枪管是改装的,弹道参数跟原枪的枪托和瞄准系统并不完全匹配。但韩璐太熟悉这把枪了,熟悉到她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就能预判到子弹的落点会跟瞄准的点产生一个极小的偏移,并且在她扣扳机的过程中已经用手指做了补偿。

子弹飞出枪膛。

它的弹道在空气中是一条近乎笔直的、微微向下弯曲的弧线。它飞越了三十二米的距离,穿过了枯草和碎石之间的空隙,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它偏转的细小障碍物,精准地找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小山的狙击手生涯结束了。

那颗子弹从他的左侧太阳穴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钻入颅骨,在颅内翻滚、碎裂、释放出全部的能量,然后从他的右耳后方穿出,带走了一片碎骨和组织。

小山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也许在最后的那个瞬间,他的意识里闪过了一道白光,或者什么也没有。他的身体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像一台机器突然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运转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他整个人如同一堵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向左侧倒去。

他的枪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枪托先着地,溅起一小团尘土,然后枪身跟着倒下来,撞在他的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骨头相碰的声响。

小山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倒映着深秋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焦黑的山坡。他的瞳孔正在以一种冷酷而无情的方式扩散开来,那些瞳孔里曾经装着的——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对胜利的期待、对失败的忐忑——这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小山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钟,他还想说什么。也许他想叫一声“妈妈”,也许他想喊一句“天皇陛下万岁”,也许他只是想喊一声“疼”。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他的嘴就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半开半合的状态,像一个没来得及问完的问题,悬在那里,再也找不到答案。

他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鲜血从他头部两侧的伤口中涌出来,很快就在他的头石头和枯草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工藤少佐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不好笑的、一点都不好笑的噩梦。

增田死了,不到半个小时,小山也死了。他亲手带出来的、从满洲里一路跟过来的、他当成兄弟也当成孩子一样看管的这些年轻人,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小山的身体倒在离他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他想看又不忍心看。他看了一眼小山的脸的朝向——朝上,朝向他这个方向,那双还在睁着的年轻的眼睛好像还在看着他,好像在无声地问他:“少佐,你为什么没有保护我?”

工藤少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颗碎裂的东西不是他的心脏——他的心脏还在跳,跳得很用力,快到要把胸骨都撞碎。碎裂的是他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某种信念,那种“只要我足够冷静、足够专业、足够强大,我就能掌控一切”的信念。

他不能掌控一切。他甚至不能保护他的兄弟。

工藤少佐趴在那里,他的脸埋在手臂和枪托之间,他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他不是一个轻易流露感情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是有感情的。他的感情平时被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着,他以为那层铠甲足够厚,厚到可以抵挡任何打击。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那层铠甲在第一颗子弹带走增田的时候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在小山倒下的时候,那道缝变成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无法呼吸,但那股气怎么都冲不上去。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好像流干了,或者被愤怒烧干了,谁知道呢。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在说着一些没有人能听到的话,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在说什么内容的话。

他恨。

他恨对面的那些中国狙击手,恨他们用这种卑鄙的、躲在暗处放冷枪的方式杀死了他的部下。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识破对方的诱饵战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金井开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更好的指挥官,好到能让他的人都活着。

但他最恨的是,他连哭都不能哭出声来。

他是指挥官。他是这支小队的主心骨。如果他哭出声来,金井会怎么看他?金井还活着,金井还需要他的指挥。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金井那根已经绷得很紧的弦就会彻底断掉。到时候就真的完了,一个人都活不了。

所以他不能哭出声。

他只能把所有的泪水和哭声都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里和那些已经凉透了的干粮搅和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黑色的、发苦的东西,就那么一直堵在胸腔和腹腔之间那个说不清是心脏还是胃的位置上,闷闷地疼。

工藤少佐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样的花岗岩式的冷硬,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全然不同的,那里面原来还有一层温润的东西,像深潭上面的水汽,现在那层水汽被蒸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河床和底下那些棱角锋利的石头。

“金井。”他喊了一声。

“嗨。”金井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短促、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但工藤能从那个简单的音节里听出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金井的声音在发抖。

金井在发抖。

这个认知让工藤少佐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大截。金井,这支小队里最冷血的、最不会恐惧的金井,他的手在发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金井也怕了。金井看到小山被一枪爆头,他也怕了。他只是不说,只是把那份恐惧压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地流。

工藤少佐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趴在这里等下去,对面那些中国狙击手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敲掉。不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们的士气已经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被那几颗精准的子弹打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缝。

他需要考虑撤退。

这个念头在工藤少佐的脑子里刚一出现,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人的温度都降了下来。撤退,他从军的生涯里,从来没有主动下达过撤退的命令。在他的字典里,“撤退”这个词永远跟“失败”画等号。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撤退才是最合理的选择,不是保命意义上的合理,而是战术意义上的合理——保存有生力量,重整旗鼓,再回来报仇。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撤退,增田和小山的尸体就留在了这里,落到了中国人的手里。他不能把他们的尸体留在这里。日本人对待战死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死者的灵魂必须回到故土,必须进入靖国神社,必须被后世代代供奉。如果尸体落在了敌人手里,灵魂就找不回来,就不能安息。

增田,小山。他要把他们带回去。

工藤少佐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纷乱的、软弱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职业军人。

“金井,”他第二次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有力,“稳住。”

“嗨。”金井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工藤少佐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井能听到,但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我们现在不走了。不打死他们,我们不走。”

金井没有再回应,但他的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他的呼吸声从之前略带急促变得平稳了下来。这就是金井,他不需要太多的话,一句指令,一个眼神,就够了。

工藤少佐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对面山坡上那个最让他头疼的位置——韩璐所在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地抚摸着,像一个琴师在抚摸他的乐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反击的机会。

增田君,小山君,你们的在天之灵,请看着我。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韩璐看不到工藤少佐脸上的表情变化,但她能感觉到对面阵地上那种微妙的气息转变。狙击手之间的战斗,很多时候不是用眼睛在打,是用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在打。她能感觉到,增田的死、小山的死,不是让对面的鬼子彻底溃散了,而是把他们逼到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境地——一个没有退路的、被逼到墙角的对手,往往比一个从容应对的对手更加可怕。

她需要让她的队伍保持住这种来之不易的士气优势,同时又要防止任何人因为过于自信而犯错。

“老沈,”韩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你的肩膀还能撑多久?”

“再撑两个钟头没问题。”老沈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那沙哑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二师姐,上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二师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们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怎么动。但那个工藤的位置我始终没有锁定,他藏得太好了,到现在为止没给我任何机会。”

“三哥,你那边呢?”

“一切正常,”李三的声音有点闷,他嘴里又嚼了一片茶叶,“但我感觉对面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韩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三说的这个问题她也注意到了。按道理来说,接连损失两个人之后,他们即使不撤退,也应该会有一些调整和移动。但现在对面完全是一潭死水,什么动静都没有。这种安静,让人不安。

“师哥。”韩璐喊了一声。

“在。”大师兄的声音从他藏身的那块岩石后面传过来,呼吸还有点喘,但语气很镇定。

“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连皮都没蹭破,”大师兄说,“但我的衣服估计是穿不了了,已经被打了好几个洞了。”

韩璐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他衣服的洞少还是多,而是因为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一个能开玩笑的人,说明他的心理状态还没有被刚才的生死关头击垮。

“师哥,”韩璐说,“你的障眼法已经起作用了,我们打掉了两个人。现在你别再动了,找个地方藏好,不要再暴露了。”

“收到。”大师兄不是逞能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再继续冒险,那就是无谓的牺牲。

韩璐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对面的山坡上。她的瞄准镜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盯着那片灰褐色和土黄色交织的山地。

在她的视野里,风正在把一些枯叶从山坡的上方吹下来,那些叶子在山谷里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到谷底,落到那些被炮弹炸出的坑洼里,被泥土和碎石覆盖。这个山谷的秋天,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和悲凉,那些树在掉叶子,那些草在变黄,那些人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她,还要继续开枪。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她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师父站在她身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帮她把枪托抵住肩膀。想到了她第一次在夜间射击训练中一枪打中百米外的火苗时,师父脸上那种既骄傲又心疼的表情。想到了她离开家乡去前线的那天早晨,师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她走出山坳,她回头的时候,师父还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在风里举着,好久好久都没有放下来。

师父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她正在用他教的本事,一枪一枪地要那些鬼子的命,他会不会觉得欣慰?还是会觉得心疼?

韩璐不知道答案。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多想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时候,山坡上的风停了,空气的湿度发生了变化,对面某个方向有一股她还没有捕捉到的能量正在凝聚,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那几秒钟,空气沉到最低,光线暗到最暗,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屏住呼吸。

韩璐的手指在扳机上又紧了一点点。

她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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