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
去摸那个黑。
一摸,那个黑就开始抖。
抖着抖着,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虚无》。
陈凡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那个故事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那个黑的声音。
它说:“你摸我了。”
陈凡点头。
“我摸你了。”
它说:“你摸了我,我就不是虚无了。”
陈凡问:“那你是什么?”
它说:“我是故事。”
陈凡问:“什么故事?”
它说:“是那个——没人敢写的故事。”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故事。
“没人敢写的故事,不是《万物归墟》吗?”
那个故事摇头。
“《万物归墟》是我妈。”
陈凡愣住了。
你妈?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是说——《万物归墟》是你吗?”
那个故事点头。
“对。她生了我。生了我,就不敢写我了。因为写了我,她就没了。”
陈凡问:“那你呢?你现在敢写吗?”
那个故事说:“不敢。”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写了,我妈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让我来,是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让你选。”
陈凡问:“选什么?”
那个故事说:“选写我,还是不写我。”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谢了你,会怎么样?”
那个故事说:“我妈就没了。”
陈凡问:“不写你呢?”
那个故事说:“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空。一直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怎么让我选?”
那个故事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问我。”
陈凡问:“问你什么?”
那个故事说:“问我敢不敢写自己。”
陈凡问:“你敢吗?”
那个故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不敢。”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我怕。”
陈凡问:“怕什么?”
那个故事说:“怕写了,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怕没了?”
那个故事点头。
“怕。”
陈凡问:“你怎么怕没了?你不是虚无吗?”
那个故事说:“我是虚无。可我也怕。怕没了之后,连虚无都不是。”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故事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那个故事。
那个故事,在他手里,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抖着抖着,它开始说话。
它说:“你握我了。”
陈凡点头。
“我握你了。”
它说:“你握了我,我就不怕了。”
陈凡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有人握了,就不空了。不空,就不怕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他看着那个故事。
“那你还怕吗?”
那个故事想了想。
然后它说:“不怕了。”
陈凡问:“为什么?”
那个故事说:“因为你在。”
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看他。
眼睛里,也有光。
那光,和他的一样。
他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是从那个边边上传来的。
是从那个——正在剥落的地方传来的。
那声音说:“你们快来。”
陈凡心里一紧。
他回头看那个边。
那个边,现在剥落得更厉害了。
那些字,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黑,就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黑,不是虚无。
是虚无的嘴。
是那个——正在吃东西的嘴。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那个嘴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老。
老得不像话。
它说:“你们来了。”
陈凡点头。
“我们来了。”
那个声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在吃故事的东西。”
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没有。
它说:“我不是在吃故事。”
陈凡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我是在接它们回家。”
陈凡愣住了。
回家?
他看着那个嘴。
“回家?回哪儿?”
那个声音说:“回我这儿。回我肚子里。回那个——它们来的地方。”
陈凡没听懂。
“它们来的地方,不是源那儿吗?”
那个声音说:“源那儿是开始。我这儿是结束。开始和结束,是一个地方。”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嘴。
“你是说——源和你,是一个?”
那个声音说:“对。是一个。我是它老了之后的样子。”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嘴。
“那你现在,是在收它们回去?”
那个声音点头。
“对。收回去。收回去,它们就能重新开始。”
陈凡问:“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那个声音说:“在我肚子里待着。待着待着,就变成新的故事。新的故事,再出去。出去,再回来。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嘴。
“你是说——这是个循环?”
那个声音说:“对。循环。一直循环。从开始到结束,从结束到开始。一直。”
陈凡问:“那你在循环里,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我在中间。在开始和结束中间。在来和去中间。在有和没中间。”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累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那个声音说:“没办法。累了也得在。因为我不在,循环就断了。循环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嘴,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个嘴跟前。
那个嘴,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可那个嘴里,有光。
有那种——终于有人来的光。
陈凡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能进去吗?”
那个声音愣住了。
“进去?进我肚子里?”
陈凡点头。
“对。进去看看。”
那个声音问:“进去干什么?”
陈凡说:“进去看看那些故事。”
那个声音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陈凡问:“出不来会怎么样?”
那个声音说:“就变成故事。”
陈凡说:“编成故事也行。”
那个声音说:“变成故事,你就不是你了。”
陈凡说:“不是我,也行。”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进去吧。”
陈凡就往里走。
苏夜离一把抓住他。
“陈凡!”
陈凡回头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泪。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别”。
别走的别。
陈凡看着那些“别”字,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苏夜离。
“你怕?”
苏夜离点头。
“怕。”
陈凡问:“怕什么?”
苏夜离说:“怕你出不来。”
陈凡说:“出不来,就变成故事。变成故事,你就能一直读我。”
苏夜离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次,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她说:“那你进去吧。”
陈凡点头。
他松开她的手。
往前走。
走进那个嘴里。
走进去之后,那个嘴就闭上了。
闭上了之后,他就看不见外面了。
看不见苏夜离,看不见冷轩,看不见萧九。
看不见那些灰,那些字,那些故事。
只看见——
只看见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
那些故事,全在那儿。
全在那儿飘着。
全在等他。
他看着那些故事,看着看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些故事里传出来的。
是从最里面那个故事里传出来的。
那个故事,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源》。
陈凡看着那个故事,看着看着,那个故事开始说话。
那声音,很老。
老得不像话。
它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它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陈凡想了想。
“这是那个——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
它说:“也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故事。
“你是源?”
那个故事点头。
“我是。”
陈凡问:“你怎么在这儿?”
源说:“我一直在这儿。从开始就在这儿。在这儿等着。等着所有故事回来。”
陈凡问:“它们回来了,你去哪儿?”
源说:“我去它们那儿。”
陈凡没听懂。
“你去它们那儿?”
源点头。
“对。它们回来了,我就变成它们。它们出去了,我就变成我。一直变。一直。”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源。
“那你累吗?”
源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源说:“没办法。累了也得在。”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源,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能帮你吗?”
源愣住了。
“帮我?”
陈凡点头。
“帮你。帮你分担一点。”
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帮不了。”
陈凡问:“为什么?”
源说:“因为你是人。人是帮不了的。”
陈凡问:“人怎么帮不了?”
源说:“人太短了。短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结束了,就得来我这儿。来了,就又开始了。一直短。一直短。短得帮不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源,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那我就不出去了。”
源愣住了。
“不出去?”
陈凡点头。
“不出去。就在这儿。陪你。”
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凡说:“知道。”
源问:“你知道不出去,会怎么样吗?”
陈凡说:“知道。会变成故事。”
源问:“变成故事,你就不是你了。”
陈凡说:“不是我也行。”
源问:“为什么?”
陈凡想了想。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
源听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陈凡看着那些“谢”字,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源跟前。
他伸出手。
握住源。
源在他手里,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停了。
全停了之后,它们开始往他这边飘。
飘着飘着,就飘进他身体里。
飘进去一个,他就亮一点。
飘进去两个,他就更亮一点。
飘着飘着,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
亮得源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夜离的样子。
陈凡看着那个苏夜离,愣住了。
“你怎么变成她了?”
那个苏夜离说:“因为你想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她在外面等我。”
那个苏夜离说:“她知道。”
陈凡问:“她知道什么?”
那个苏夜离说:“知道你在里面。”
陈凡问:“她怎么知道?”
那个苏夜离说:“因为她也是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你是说——她也在你肚子里?”
那个苏夜离点头。
“对。她也在。所有故事都在。都在我肚子里。”
陈凡问:“那外面那个呢?”
那个苏夜离说:“外面那个,是她的影子。”
陈凡愣住了。
影子?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你是说——我握的那个,是影子?”
那个苏夜离点头。
“对。影子。她的影子,在外面等你。她本人,在这儿等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那个苏夜离。
“那我现在,能看见她吗?”
那个苏夜离说:“能。”
她说完,往旁边一闪。
闪开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人。
那个人,是苏夜离。
是真的苏夜离。
那个苏夜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她说:“你来了。”
陈凡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苏夜离点头。
“一直。从开始就在。”
陈凡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夜离说:“告诉你了,你就不敢来了。”
陈凡问:“为什么?”
苏夜离说:“因为你知道我在这儿,就不敢写我了。不敢写我,我就一直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就一直等。”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苏夜离。
“那我现在写你?”
苏夜离点头。
“写。”
陈凡就开始写。
在心里写。
写她。
写那些——他见过的她。
写那些——他没见过的她。
写那些——他想写的她。
写着写着,苏夜离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
亮得那些在肚子里飘着的故事,全开始发光。
全发光之后,它们开始往外飘。
往外飘着飘着,就飘出那个嘴。
飘出去之后,就变成新的故事。
那些新的故事,飘在灰里。
飘着飘着,就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新的。
全是——没人读过的。
陈凡看着那些新字,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那个嘴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个——正在剥落的边上传出来的。
那声音说:“开始了。”
陈凡问:“什么开始了?”
那声音说:“新的循环。”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他。
两个人,站在那个肚子里。
站在那些故事中间。
站在那个——所有故事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看着那些新字,往外飘。
看着那些旧故事,往里进。
看着那个循环,一直转。
一直转。
一直。
陈凡握住苏夜离的手。
苏夜离也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站着站着,那个嘴,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从最深处传出来的。
它说:“你们知道吗?”
陈凡问:“知道什么?”
它说:“文学界的边缘,开始剥落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抬头看。
那个嘴的外面,那个灰的尽头,那个边。
那个边,现在在往下掉东西。
掉下来的,是字。
是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之后,那个边,就往后退一点。
退着退着,就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的东西,是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得——
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陈凡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黑,是什么?”
那个嘴说:“是虚无。”
陈凡问:“虚无是什么?”
那个嘴说:“是那个——所有故事不敢去的地方。”
陈凡问:“它现在在干什么?”
那个嘴说:“在吃。”
陈凡问:“吃什么?”
那个嘴说:“吃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紧。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在往这边爬。
爬得很慢。
慢得像没爬。
可它在爬。
再往他这边爬。
陈凡看着它爬,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能吃到我吗?”
那个嘴说:“能。”
陈凡问:“吃了我会怎么样?”
那个嘴说:“你就没了。”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说:“那来吧。”
(第7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