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岩缝里钻进来,卷着雷光花干枯后的碎屑,轻轻落在倩儿的睫毛上。
她动了动眼皮,缓缓醒了。
没有惊坐,没有急喘,只是自然地睁开眼,像清晨在门派药园里醒来那般平静。她第一眼没看星辰,也没找贝贝,目光先落向手边那根糖葫芦——红艳的山楂裹着裂了细缝的糖壳,竹签微微弯曲,是昨夜星辰悄悄放在那里的。
她伸手碰了碰,凉意从指尖传来。
再抬头,便看见星辰盘膝坐在三步之外,背对着她,斩月剑横搁膝头,手始终搭在剑柄上。他的肩线绷得笔直,像是刚从一场沉重的执念里挣脱,还没来得及卸下紧绷。
她没有出声。
视线慢慢移开,落向地面那处阵眼。
暗红色的刻纹嵌在石中,像干涸又被浸开的血迹,一圈圈泛着微弱的光。方才让她睡得沉的压迫感仍在,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道光芒流转的轨迹,有些眼熟。
她在丹室见过相似的韵律。
那时碧落仙子炼制九转凝魂丹,药气翻涌如雾,凤凰真火在炉底跃动,她以净化之力稳住火势,两股灵力交汇相融,灵气便是这样一圈圈向外荡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指尖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协调双力的触感。
“贝贝。”她轻声唤道。
肩头一沉,小白兔跳了下来,耳朵抖了抖,尾巴尖沾着的糖渣落在她的道袍上。
“干嘛?困死了。”贝贝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你睡得跟昏过去一样,我守了半个时辰,半步都不敢走远。”
“帮我个忙。”倩儿轻声说,“释放一点净化之力,往那边——”她指向阵眼边缘,“轻轻碰一下就好。”
贝贝眯起眼睛:“你疯了?那东西吞灵力比吃糖还快,上次乐天扔个音符进去,连声响都没有,直接就没了。”
“就一下。”她语气坚定,“我相信它会回应我。”
贝贝撇撇嘴:“你总爱信这些有的没的,上次信野猫不咬人,结果手指头被啃出四个洞。”
“可我还是喂它,直到它胖起来。”倩儿轻轻笑了笑,眼神安静而笃定。
贝贝哼了一声,抬起前爪,一道白光从掌心溢出,如细流般滑向地面。白光触到阵纹的瞬间,像撞进一张密网,大半被瞬间吞没,只剩一丝微弱的余温反弹回来,轻轻擦过倩儿的手背。
她猛地闭上眼。
体内水灵根骤然一震,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那一瞬,她清晰地“听”到了一种节奏——不是声响,是灵力流动的脉动,缓慢、压抑,却有着稳定的规律。
像心跳。
她想起数月前的丹室,她一手按炉壁引净化之力,一手虚托凤凰真火,两股本该相冲的力量,在她掌心奇异地绕成循环:火助净势,净抑火性,生生不息。
那时碧落仙子说:“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因为你不怕它们相争,你懂得让它们合作。”
此刻,她想再试一次。
深吸一口气,她盘腿坐下,双手缓缓抬至胸前。
右手结莲心印,指尖相对如含苞待放,体内净化之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掌心;左手凝炎翎诀,拇指轻压中指,引动丹田深处蛰伏的凤凰真火。
两股力量刚一靠近,便开始躁动。
净化之力柔和绵长,如春日缓溪;凤凰真火炽烈霸道,似脱缰野马。它们在心口交汇,彼此排斥冲撞,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她咬紧牙,一动不动。
脑海里忽然浮现四个字——护好大家。
不是谁教的,也不是刻意想的,就那样自然冒出来,像星辰昨夜静坐时锁在心底的誓言,沉甸甸的,却让人无比踏实。
她以这四字为引,缓缓牵引两股力量,绕心脉行第一周天。火势稍敛,净水微涨,二者开始试探着相融。
第二周天,节奏渐稳。
第三周天,终于合流。
掌心之间,一团微光缓缓成形。
乳白色为底,如晨雾轻漫,内里金焰旋舞,似有火羽缓缓舒展。它不灼人,不刺眼,落地无声,可周身三尺内的阴气,如同遇见暖阳的残雪,悄然消融。
贝贝瞪圆了眼睛:“你……你弄出个什么东西?”
倩儿没有答话,只是盯着那团光,呼吸仍有些急促。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这不是单纯的净化,也不是纯粹的火焰,而是一种全新的力量——温润却不软弱,明亮却不张扬,像是把最柔的水与最烈的火,揉成了同一种语言。
她轻轻托起光球,缓缓推向阵眼。
距离尚有五尺,阵纹突然嗡鸣一声,红光剧烈闪烁,一道血丝状符文腾空而起,如毒蛇扑食,直冲向光球!
倩儿心头一紧,本能地想收手。
但她没有退。
反而往前,又松了一寸。
光球与血符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滚烫的铁刃刺入寒雪。
血符在半空凝滞、扭曲,随即崩解,化作飞灰缓缓飘落。
整座噬灵阵猛地一颤。
刻纹红光明灭不定,像喘不过气的病人,原本稳定扩散的黑气骤然收缩,裂痕边缘甚至出现细微的龟裂,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压制。
三人都静住了。
连风,都停了。
贝贝趴在她肩头,耳朵竖得笔直:“阵……它怕了?”
倩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她能清晰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不只是力量的压制,更是本质上的克制——如同阳光照进霉斑,不是对抗,是彻底的驱逐。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这时,身后传来衣料轻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