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它还在不在,不管它想干什么——我的女儿在睡梦中笑了。她吃饱了,穿暖了,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身边有妈妈。
这就够了。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豆豆表现得和任何一个正常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一模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没有对着空角落的诡异凝视,没有半夜的惊恐大哭。她甚至比平时更乖一些,晚上一觉能睡四五个小时,中间只醒一次吃奶。
我妈说:“你看,换个地方就好了。有些东西是跟地方走的,不是跟人走的。”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至少,在娘家的这三天,我睡得很踏实。
回家之前,我妈又给了我几样东西。
一串黑曜石手串,让我戴在左手腕上。“黑曜石挡煞,你戴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图个心安。”
一小袋粗盐,让我撒在卧室的四个角落里。“粗盐净化,一个星期换一次。”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让我挂在卧室门外的墙壁上,镜面朝外。“镜子是挡这些东西的,它们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不敢进来了。”
我全收了。
回到家之后,我照做了。粗盐撒在四个角落,小圆镜挂在门外,黑曜石手串戴在手腕上。朱砂包还在豆豆的衣服里,我没有取出来。
陈哲周末回来,看到门外的镜子,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装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豆豆睡在小床上,我睡在靠窗的一侧,陈哲睡在另一边。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请几天假陪陪你?”
“不用。”我说,“我好多了。”
“真的?”
“真的。”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陈哲的呼噜声粗重平稳,豆豆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只小猫。
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我试着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是决定不再被恐惧支配。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还在这个房间里,如果它真的在看我和我的孩子——那我告诉它: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不准碰她。
这不是勇气。这是选择。
就像那天晚上,我的身体僵住了,但我的手动了。我的意识在尖叫,但我的本能选择了保护她。
现在也是一样。我的理性告诉我应该害怕,应该继续逃避,应该每天晚上开着灯不敢闭眼——但我选择不害怕。
因为我是一个妈妈。
妈妈没有资格一直害怕。
那天之后,日子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是朱砂起了作用,还是粗盐和镜子起了作用,还是我的心态变化起了作用。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那个东西本来就没有恶意,只是在那个晚上恰好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一个新生儿和一个疲惫的母亲。也许它早就走了,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恐惧里。
豆豆现在快四个月了。
她会翻身了,虽然翻过去就翻不回来,经常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趴在那里“啊啊”地叫。她会伸手抓东西了,抓到我头发的时候特别用力,拽得我龇牙咧嘴。她会认人了,看到我就笑,看到陌生人就把脸埋进我胸口。
她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快乐的孩子。
而我——
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先看一眼豆豆的小床,确认她在呼吸。然后我看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后颈的那阵呼吸,被拽动的被子,豆豆惊恐的表情。那些画面还是会让我后背发凉。
但我不再让它控制我了。
昨天下午,我抱着豆豆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豆豆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低头看她,她也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带着那种甜甜的、迷迷糊糊的笑。
我轻轻地对她说:“豆豆,不管你能看到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
也许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正的意义不是恐惧。
它是在提醒我: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看不见、不理解的东西。但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我都有能力保护我的孩子。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当我必须保护她的时候,我的身体会比我的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我的手会动。
我的手臂会收紧。
我会把她抱进怀里,用我的身体把她整个包住。
这就够了。
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在那个白色的走廊里,抱着豆豆。但这次我没有找出口,我就站在那里,抱着她,站在原地。
那个呼吸又出现了。就在我身后,湿冷的,阴凉的。
但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跑。
我只是把豆豆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句话:
“她能看到我。”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在梦里,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我说:“我知道。但她是我女儿。”
然后呼吸消失了。
走廊消失了。
我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小夜灯亮着,豆豆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窗外有鸟叫声,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小床的围栏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豆豆的体温,透过小棉袄,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