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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后座》(1/2)

二零一九年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秋天,因为那天晚上从我妈妈家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带了凉意。十点半刚过,我在她那儿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家常,看她困了,我就起身告辞。

我妈妈家住的那种老小区,停车位紧张,我那辆车每晚都挤在楼下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路灯昏昏黄黄的,有一盏还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像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不过这些我早就习惯了,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闭着眼都能走。

我低头翻着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亮了,照出前面一小块地。我拉开车门,很自然地坐进去——

右手关门。

左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上车之前,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但我上车之后,关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的门。

是后面的门。

有人在后面,关了门。

我的动作停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掐住了后颈皮。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幽幽地泛着一点蓝光,照不出后排的模样。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见,但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轰隆轰隆的。

我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念头像冰块一样从后脑勺滑到脊椎——我上车之前,后排的门是先开着的。我先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才坐进驾驶座。也就是说,在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我是在他之后上的车。

我和一个东西,一前一后,进了同一辆车。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最后我还是回头了。我没办法不回头,因为他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寒意,不是毛骨悚然,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有东西在你背后,它在看你,你不能背对它。

我慢慢转过头。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不,不对——“男人”这个词不对。它只是有男人的形状。它穿着黑西装,很旧的那种黑,像是洗了太多次又晒了太多次,颜色都泛着一点灰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还扎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可能是领带,也可能是别的。

但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它的脸。

死灰白的脸。

不是白,是灰白,像放了几天的石膏,又像泡过水的纸浆,带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白。那种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没有一切活着的东西该有的光泽。它的五官是齐全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有人用活人的零件拼了一张脸,每个零件都是对的,拼出来就不是活物。

它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看。是盯。

我在殡仪馆工作,十几年了。火化工,说白了就是烧人的。我见过太多死人,刚拉来的、放了几天的、化了妆准备开追悼会的、推上炉前最后一面的。死人什么样,我太清楚了。活人的眼睛里面有光,不管多老多病多虚弱,眼睛里总有一点活着的东西。死人没有。死人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像窗户关上了,窗帘拉紧了,里面没有人了。

这个穿黑西装的东西,它的眼睛就是那样的。没有光,没有焦距,没有灵魂。但它就是在看我。我不知道它用什么东西在看,也许是那两个洞,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它确实在看我。

我认出来了那种灰白的颜色。

那是死了很久的颜色。

不是刚死的,刚死的人皮肤还有一点蜡黄,带着体温残留的错觉。它那个颜色,是放了很久很久的,久到皮肤都绷紧了,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久到水分全部蒸发,只剩下矿物质和白灰。久到——按我的经验来说——不该还能坐在这里,不该还有形状,不该还能盯着人看。

但它就是坐在那里。

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的,像个等车的乘客。只有头微微偏向一侧,朝向前方——朝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的后背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椅背很薄,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三十公分。三十公分。一个死了很久的东西,穿着黑西装,坐在我身后三十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怕。

我他妈怕得要死。

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像被人按在冰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我的手指捏着车钥匙,指节都发白了,钥匙的齿痕硌进肉里,疼,但我松不开。我想跑,我想拉开车门冲出去,我想大喊大叫,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的腿在发抖,膝盖撞到方向盘

那个东西没有动。还是那样坐着,还是那样盯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不跑。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在殡仪馆干了十几年,我太了解一件事了:你不能让它们知道你在怕。

死人有死人的规矩,活人有活人的路数。我见过太多家属在遗体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见过有人对着遗体说了一句不敬的话,回去病了三个月。你不能怕它们,但你也不能不敬。更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它们看出来你在怕。

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对“这种东西”管不管用。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车门就在我左边,一推就能开,我只要一秒钟就能冲出去。但我没有动。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它已经在后座了。

它是怎么进去的?车门是锁着的。我的车是老款,没有智能解锁,没有手机App,遥控钥匙按一下才能开。我按解锁的时候,只响了一声。驾驶座的门开了。后门没有开过。

那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它是一直在里面,还是——它根本就不是从车门进去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它不是从车门进去的,那我推开车门跑出去也没有用。它不需要车门。

所以我不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不是腐臭,腐臭我太熟了,那是蛋白质分解后产生的硫化物和氨气,刺鼻、浓烈、沾在衣服上好几天都洗不掉。这个不是。这个更接近于……灰。干枯的灰。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倒了一盒子陈年的香灰,干燥、微涩、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

我转过头去。

正面看着它。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它的脸不光是灰白,还有一些细微的纹路,像是干裂的河床,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瓷器上的开片。嘴唇是灰紫色的,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鼻子露出的轮廓。它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也是灰扑扑的黑色,像是落了太多灰,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它的手。

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骨节突出,指甲灰白,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之人的手。那是已经脱水、收缩、几乎要化成粉末的手。

但我认识那种手。

我烧过太多那样的手了。有些遗体在冷柜里放得太久,水分流失严重,手就会变成那个样子。灰白、干枯、骨节分明、指甲发灰。推上炉子之前,我偶尔会握一下那种手,表示一下最后的尊重。那种触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冰的,硬的,轻的,像握着一把干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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