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毕业的那个冬天，我拎着铺盖卷踏进抚顺发电厂的职工宿舍时，屋里靠墙的那张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床的主人正坐在桌前翻书，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几分温和。

“新来的吧？我叫田耕，大伙儿都喊我老田。”

我忙不迭地应着，放下东西开始收拾床铺。闲聊间知道，田师傅比我大上十多岁，爱人孩子都在千里之外的老家，这两地分居的日子，一熬就是七、八年。他下班从不出门闲逛，雷打不动地守在宿舍里啃书，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常年温着一杯浓茶。

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田师傅的履历。某次晚上闲聊，他无意间提过一句，自己是西安交通大学数学系的毕业生。这话像颗石子落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疑惑——堂堂交大数学系的高材生，本该站在大学的讲台上，怎么会一头扎进这日夜轰鸣的电厂里？

日子像锅炉房里的煤，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中缓缓燃烧。我渐渐摸清了田师傅的作息，也注意到他桌角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运筹学。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厂区里淡淡的煤烟味，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那句古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二天，我终于忍不住凑到田师傅桌前，指着那本书问：“田师傅，这运筹学，到底是门啥学问？”

田师傅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说白了，就是寻求以最小代价，换最优结果的智慧。”

见我还是一脸茫然，他又举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例子：“就说咱早上起来那点事吧，上厕所、洗漱、熬粥做早饭。要是一件一件挨着做，磨磨蹭蹭下来，保准得迟到。可要是先把粥熬上，让火灶烧着，再趁着煮粥的功夫去上厕所、洗漱，两件事并行着来，能省下不少时间。这，就是运筹学的门道。”

我茅塞顿开，拍着大腿直乐。可等田师傅把书递给我，我翻了没两页，就彻底傻了眼。满纸的数学符号扭着腰，像一群我从没见过的蝌蚪，中专那点数学底子，在这密密麻麻的公式面前，简直单薄得像一张纸。我吐了吐舌头，把书还给田师傅，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运筹学”这个名字。

田师傅还经常不耻下问，问我汽轮机本体大修流程。可我那时是运行工，不是检修工，但是，我在学校学过《汽轮机检修》，就把课本找了出来，田师傅接过课本后，如获至宝，连声说：“谢谢！谢谢！”

日子一天天滑过，厂区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田师傅依旧每天抱着那本《运筹学》啃，没人知道他在鼓捣些什么，只当这位老大学生是在书里找乐子。直到那年年底，全厂的年终颁奖大会在礼堂里召开。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奖状，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礼堂：“今年咱们厂的火电机组大修，工期从以往的三十天，缩短到了二十三天！这背后，多亏了田耕同志，他运用运筹学的方法，重新规划了大修的工序流程，优化了人力和设备的调配，为机组早日并网发电抢出了七天的宝贵时间！”

掌声雷动的瞬间，我看见田师傅站起身，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灯光落在他的鬓角上，我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染上了几缕白霜。

那时候的国家，正缺电缺得厉害，每一度电都攥着沉甸甸的分量。二十三天，比原计划少了整整七天，这意味着机组能早七天送出电流，开动更多工厂的机床，照亮更多人家的灯盏。

我坐在台下，看着田师傅捧着奖状的样子，忽然就懂了。原来那些埋首书堆的日夜，那些在数学公式里跋涉的时光，从来都不是白费的。原来学数学的人，不一定非要站在讲台上，他也能在这轰鸣的电厂里，用一支笔、一本书，算出一个最优解，算出一片光明。

散会的时候，我追上田师傅，笑着说：“田师傅，原来学数学，在电厂这么有用！”

田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夕阳穿过礼堂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温和得像一年前我初见他时的模样。

“学问这东西，从来都不会嫌地方偏。”他说，“只要用对了地方，在哪儿都能发光。”田师傅攻读精神，始终是我发奋学好数学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