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上白班,夕阳刚把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换下工装正准备出门,屋里的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一听是车间党支部李书记的声音,语气干脆:“你先别回宿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商量。”
我心里揣着几分疑惑,快步往李书记的办公室走。推开李书记办公室的门,见本体班的张师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我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诧异。李书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招呼我坐下,开门见山道:“咱们分场编的《汽轮机手册》马上要印刷了,这手册和《汽轮机规程》一样,都是咱汽机车间的宝贝,是咱手艺的根。为了提提咱汽机工人的专业劲头儿,也给手册添点彩,想请你们二位作词作曲,写一首《汽机工人之歌》。”
张师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摆手又点头:“我在部队那会儿,跟着文工团的战友学过点谱曲,不算专业,我就试试看。”李书记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满是信任:“歌词这块儿就靠你了,得写出咱汽机工人的精气神,写出那份敢啃硬骨头的豪情壮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同班同学张玉书有写歌词的本事,我就凭着自己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当即拍了胸脯应下:“李书记放心,我一定写好!”
回到宿舍,我把从食堂打来的晚饭扒了两口就搁下了。书桌前铺好稿纸,钢笔蘸满了墨水,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总觉得词不达意。脑子里全是汽轮机转子、阀门、管道的模样,想写豪情,却怕落了空;想写日常,又怕不够大气。电灯的光映着稿纸,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揉成团丢在脚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手表已指向了十二点,几易其稿,捧着手里的稿子,还是觉得差了点味道,心里又急又不甘。
第二天照旧上白班,人站在汽轮机旁,耳朵里听着熟悉的轰鸣声,转子飞速旋转的震颤透过地面传到脚底,滚烫的蒸汽在管道里奔涌,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跳动。手里做着巡检的活儿,心思却还黏在歌词上。忽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钻进了心里,驱散了所有迷茫——这不就是咱汽机工人的底气吗?那些日夜坚守的时光,那些保障机组平稳运转的执着,那些藏在钢铁机器背后的热血与担当,一瞬间涌上心头,灵感如潮水般涌来。我赶紧掏出兜里的小本子,趁着巡检的间隙,把脑子里的句子飞快地记下来,生怕稍纵即逝。
下班铃一响,我没敢耽搁,揣着写好的歌词直奔李书记办公室。李书记接过稿子,一字一句认真读着,读到“汽机飞转,引水上山”时,停了下来,指着这一句说:“这里改改吧,改成电机飞转,引水上山,发电才是最终的用处,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咱的活儿是为了啥。”
我一听,当即脱口而出:“李书记,这可改不得。发电机能转,全靠汽轮机给的原动力,它不过是站在台前,咱汽轮机才是背后的功臣啊!要是改了,反倒显不出咱汽机工人的功劳了,这可不是沽名钓誉嘛,真正的英雄是咱们这些守着汽轮机的人!”
李书记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好!说得好!就这么写!一点都没错,这样才够劲儿,大长咱汽机工人的志气!”
张师傅拿到定稿的歌词,没几天就谱好了曲,旋律铿锵有力兼有抒情,既有工人阶级的豪迈,又带着咱汽机人的温情。这首歌最终被排在了《汽轮机手册》的封底,白纸黑字配着乐谱,庄重又亮眼。手册印刷出来后,汽机车间人手一本,摩挲着封底的歌词乐谱,大伙儿心里都透着一股自豪,终于有了咱汽机工人自己的歌了。
手册有了,歌也成了,可谁来教唱呢?张师傅摆摆手,笑着说:“我这嗓子不行,唱出来怕糟蹋了这曲子,丁班的张万友班长最合适,他唱的那首李双江《手握一杆钢枪》,嗓音洪亮,调子又准,车间里没人能比。”
就这么定了,各运行班组都和张班长预约排号,每个白班下班后抽出半小时的时间,由张班长教唱歌曲。在一次全车间大会上,张班长站在车间旁边的会议室里,指挥着大伙儿唱《汽机工人之歌》。铿锵的旋律在厂房里回荡,伴着汽轮机的轰鸣,格外有力量。你一句,我一句,从生疏到熟练,从小声跟唱到放声高歌,《汽机工人之歌》很快就在车间里传唱开来,成了咱汽机车间的“班歌”,干活累了,哼上两句,浑身就又有了劲儿。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这首《汽机工人之歌》我从来没忘过,在和我教的学生联欢庆元旦时,学生要我表演节目,我就给学生唱《汽机工人之歌》,学生们都惊讶,我们专业怎么还有自己的歌,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专业之声,心心相印,还是赢得学生们雷鸣般的掌声。
如今退休了,我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拍了自娱自乐的短视频,对着镜头唱起这首歌,还配上了当年汽轮机车间的老照片。没想到发到网上后,浏览量竟过了万,不少老工友看到了,还私信我一起回忆当年的日子。我常常想,这首凝结着咱汽机人心血与豪情的歌,若是能请大牌歌手来演唱,定能唱出咱电力产业工人的风采,一定会红遍大江南北的。因为这首歌能让更多人知道,在那些奔腾的电流背后,是一群默默坚守、热血滚烫的汽机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