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隆冬,北风裹着辽沈大地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抚顺电厂的红砖院墙。厂区大喇叭里反复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铿锵旋律,凉水塔里冒出的白雾,一撞上冷空气便凝成细碎的冰碴子,落在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牌上,簌簌作响。
沈阳电力学校一九七四届的九十多名毕业生,背着铺盖卷,踩着没踝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踏进了抚顺发电厂。我们管这叫顶岗位实习,不少同学都还揣着个念想:等开春化冻,说不定还有二次分配的机会。男生们凑在宿舍的床边打赌,有的说“肯定得回沈阳再分配”,有的拍着胸脯喊“我就想留抚顺,守着这大煤都多踏实”;女生们则围在电灯底下,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小声嘀咕“要是我们姐妹还能分在一块儿就好了”。可谁也没料到,这一顶,就把青春的根须,牢牢扎进了抚顺电厂轰鸣的汽轮机与滚烫的锅炉旁。
那段日子,我们头顶着学生和工人两重身份,也受着学校和工厂双重领导。学校派来的闫洪环老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成了我们炉、机、电三个班的主心骨,日日穿梭在车间的烟尘里,手里攥着个牛皮纸笔记本,一笔一划记着我们的实操进度;电厂则干脆把我们打散编入各个班组,车间领导看我们的眼神和看厂里的职工没啥两样,该叮嘱的叮嘱,该训斥的训斥,半点儿不含糊——谁要是抄表时少看了一个数字,准会被师傅照着后脑勺来一下:“小子,这表盘上的数,比你命都金贵!”车间墙上“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被煤烟熏得发暗,却字字戳在我们心上。
就在这机声与炉火交织、广播声与口号声此起彼伏的日子里,闫老师找到了我说:“你笔头活络,牵头办一期《抚电实习通讯》吧。一来,给学校递份实实在在的实习答卷;二来,也和阜新、清河和朝阳那边的实习点,交流交流经验。”
我应下了,走出办公室时,冷风顺着领口往怀里钻,厂区广播正巧响起“工业学大庆”的动员口号,铿锵的节奏撞得人心头发烫。办通讯,第一步便是组稿。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炉722班的丁玉梅,还有发电723班的孙海山。这两位,一个在锅炉大修的现场摸爬滚打,一个跟着师傅们练倒闸操作,最有故事。
我揣着草拟的选题,踩着雪水跑到锅炉车间时,丁玉梅和一群女同学蹲在地上,正在清除水冷壁管坡口油污锈迹。她满手油污,额角的汗珠混着煤灰往下淌,听见我的来意,抹了把脸便朗声应下:“这有啥难的!就写咱跟着师傅们啃硬骨头的事儿!”回头还冲身边的女伴挤挤眼,“这下,咱锅炉班的姑娘们也能露露脸了!”熬了两个通宵,她的稿子便写好了,字里行间全是炉膛里的火热图景——大修那会儿,炉膛里的余温灼得人脸颊发烫,煤灰扑得人满身黑,女同学的辫子上沾着炭渣,男同学的工装裤磨出了洞,却没人喊苦。老师傅们手把手教我们拆装水冷壁管,嘴里还念叨着“大庆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口号,手里的活计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丁玉梅和同学们跟着工人师傅钻炉膛、清烟道,手套磨破了就用布条缠,手掌震裂了就抹点凡士林,硬是把十几个漏泄的水冷壁管拆了下来。
孙海山的稿子,则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劲儿。他跟着师傅们守在主控室,天天和高压开关柜打交道,墙上“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警示牌,红得晃眼。闲聊时,他总爱跟我们讲起师傅们的“神操作”,说到惊险处,连声音都带着颤。写稿子的前一晚,他还拉着我在宿舍聊到半夜,拍着大腿说:“你是没瞧见,那次倒闸操作,电弧‘啪’地一下闪出来,师傅一把把我拽开,那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文字里,没有豪言壮语,只写了师傅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写了他们转身时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工装,字字句句,都透着工人阶级的担当。
那时,厂子规定,凡参加大干的职工,免费吃大干饭。我和同学们学习了《列宁文选》,被列宁提倡的义务劳动精神所鼓舞,就号召共青团员,不吃免费大干饭。我们的口号是“大干大干,交钱吃饭。”这口号逗得炊事员们直乐。我把这股子较真劲儿写进了稿子,字里行间都是青年人的赤诚。
稿子齐了,下一道难关便是刻蜡纸。这份差事,我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石更新。他的毛笔字写得俊逸潇洒,厂区黑板报上的《电厂安全三字经》,插画全是他的手笔,画里的汽轮机和发电机,比实物还精神,旁边配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引得路人频频驻足。接下蜡纸和铁笔的石更新,像是铆足了劲的发条。那段日子,他几乎把宿舍当成了工作室,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就是工作台。室友们打趣他:“更新,你再这么刻下去,怕是要跟蜡纸过日子了!”他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头也不抬地继续忙活。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吼,屋里的灯昏黄摇曳,石更新的铁笔在蜡纸上沙沙作响。他不光刻稿子,还在报头画了一幅插画——通红的锅炉旁,戴着安全帽的实习生和老师傅并肩而立,手里的扳手闪着光,上方题着一行遒劲的毛笔字:“扎根电厂,青春无悔”。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两口硬邦邦的苞米面窝头。不过几天功夫,四张八裁蜡纸,竟被他刻得满满当当,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蜡纸送进厂宣传科的油印机,油墨的清香漫了一屋子。机器咯吱咯吱地转着,四百多份《抚电实习通讯》新鲜出炉,油墨还带着温热,字里行间的墨香混着车间的煤烟味,竟格外好闻。我留下一百份,分发给厂里的师傅和同学们,大家像捧着报纸那样,围在车间的暖气片旁,指指点点地读着实习通讯,连师傅们都凑过来,指着报头的插画笑着说:“咱厂的这帮娃,能文又能武!”丁玉梅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红着脸把报纸揣进怀里,逢人便说“这写的就是咱身边的事儿”;孙海山则拉着师傅,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师傅听得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没白教你”。剩下的,全交给了闫老师。他抱着这摞沉甸甸的通讯,踏上了回沈阳的火车,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混着远处厂区传来的广播声,在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没过多久,闫老师回来了,怀里抱着的是阜新、清河、鞍山等地的实习通讯,还有一沓学校的回信。他一进宿舍就扬着信纸笑:“你们的通讯在学校炸开锅了!”原来,这份带着煤烟味的《抚电实习通讯》被学校当成了实习范本,在各个班级传阅。校广播站连续三天播报通讯里的精彩段落,丁玉梅笔下的锅炉大修场景、孙海山写的师傅护佑实习生的故事和杨庆柏写的《新司机》小说都成了全校师生热议的话题。教导处还专门印发了通知,号召所有校外实习的班级,都以我们为榜样,办起自己的实习通讯,把一线的故事写下来、传出去。那些日子,我还收到了来自母校学弟学妹的信件,字里行间满是敬佩与向往,有同学在信里写道:“等我们毕业,也要去电厂,也要写出这样有温度的故事。”
各地的实习通讯也陆续寄来,那些带着不同厂区烟火气的纸张,有的印着阜新矿井的黑煤渣味,有的沾着清河水库的水汽,报头的标语各有千秋——“学铁人,立新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们挤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电灯,逐字逐句地读着这些来自远方的文字,仿佛看到了阜新电厂的同学顶着寒风检修设备,清河电厂的伙伴在发电机组旁彻夜值守。彼此的故事,在字里行间交汇、碰撞,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岁月一晃,便是半个世纪。如今再想起那段办通讯的日子,心里依旧暖烘烘的。丁玉梅的热忱,孙海山的真挚,石更新的执着,还有闫老师的信任,都凝成了记忆里最亮的光。同学之间的这份真情互助,哪里是金子能比得上的?它就像炉膛里的火,烧过了漫漫岁月,至今仍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