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末尾的照片,大约是九十年代的照片,前排左数第三位是我:
蓝衫列阵气昂然,晴空阔步向远天。
牌举自控声震耳,青春正趁好华年。
秋风卷着第一片金黄银杏叶,轻轻落在校园柏油路上时,我便知,又到了练正步的时节。这所秉持“德智体全面培养”初心的电力院校,从不会缺席秋日的体育盛会,而盛会里最重头戏的,莫过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入场式——于我而言,这便是年年逃不开的“受阅”。虽无天安门前的庄严肃穆,却有着刻进骨血的熟稔与几分无奈,岁岁年年,我皆是那支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的队伍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员。
主席台伫立在操场南端,猩红幕布衬着烫金标语,早早便透着庄重。台上的面孔岁岁有更迭,却始终循着固定的脉络:教育部与国家教委的领导携着宏观期许,辽宁省政府及教育厅的官员关乎地方教育导向,沈阳市委的代表牵系着高校党建脉络,东北电业管理局的领导是院校最直接的行业背书,再加上兄弟院校代表与离退休老领导,他们并肩而立,目光越过台前的话筒与花篮,稳稳落在即将踏来的队伍上。而我们这些受阅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踏入日复一日的操练时光。
运动会前的三十天,校园里每条柏油路、每片开阔草坪,都成了天然训练场。下课铃一响,静谧校园瞬间被整齐口号与铿锵脚步声填满,各系队伍分路操练,“一二一”的节拍混着教官式的洪亮口令,在杨树叶隙间穿梭回荡。行路时偶遇两支队伍迎面而过,踩着各自的节奏擦肩,偶尔有人步伐错乱,队伍里便漾起一阵低低哄笑,转瞬又被更响亮的口号盖过,重归规整。
最难忘的是二千年那次操练。自控系队伍正沿教学楼南侧马路练队列,我站在队伍中段,目光紧紧锁着前方人的脚后跟,一点点校准步幅与节奏。秋阳正好,树影筛下斑驳光点,脚步声整齐划一,眼看将至转弯处,路边冬青丛里忽然“嘎嘎”作响,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摇摇摆摆钻了出来——竟是我女儿养的那两只小黄鸭,许是认得我的身影,径直晃着嫩黄身子,傻乎乎堵在了队伍正前方。
整齐的队列瞬间乱了阵脚,前排人猛地收步,后排人猝不及防险些相撞,清脆的脚步声化作杂乱的挪动声与压抑的笑声。我又气又笑,只得快步踏出队伍,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调侃,弯腰去抱这两个闯祸精。小家伙们半点不怕生,顺着我的胳膊蹭来蹭去,还在我掌心留下一泡温热鸭粪。我无奈摇头,抱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队伍重整的口号声里,一步步往家属院走,身后队友们憋不住的哄笑声,想来会成为那段操练时光里最鲜活的谈资。
操练的日子,在重复的踢腿、摆臂、踏地中缓缓流逝。柏油路上的落叶积了又扫,队伍的步伐从生涩踉跄变得整齐铿锵,口号从松散微弱变得洪亮震天。终于盼来运动会开幕日,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主席台上领导悉数就位,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开,依次念出那些熟悉的单位名称——教育部、辽宁省政府、省教育厅、沈阳市委市政府、东北电业管理局、兄弟院校……这些符号,早已刻进每一年的秋日记忆里。
我立在队伍中,抬手理了理身上笔挺的制服,指尖触到冰凉的纽扣,心绪平静如潭。往日总在队伍中段,此次却被排到第一排,许是因我已是队里少有的教授,理当站在前列。正步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踢腿有力,摆臂规整,落地沉稳,每个动作都无需思索,已成肌肉记忆。队伍缓缓朝主席台移动,口号声震天动地,台上领导或颔首微笑,或抬手致意,他们的目光扫过队伍,落在一张张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庞上——此刻的我们,是学校精神风貌的缩影,是“德智体”育人理念的鲜活注脚。
行至主席台正前方,我下意识抬眼,果然在东侧嘉宾席望见那个熟悉身影——东电教培部的武义。他身着笔挺中山装,立在台上,目光扫来,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义于我,绝非外人。我们是儿时同胡同的邻居,更是从小学一年级到中学毕业,朝夕相伴十余年的同班挚友。幼时踩着同一条胡同的土路求学,放学后在胡同里踢足球,在前后院子疯跑打闹,连闯祸都总是结伴。犹记小学三年级,我们踢球砸坏他家邻居的玻璃,是他、郭玉民和我跑遍房管所找师傅镶玻璃;中学时曾因“红与专”的争论红过脸,闹过别扭,却转眼又和好如初。后来我们考入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他入职东电教培部,我则留校任教,他担负领导责任,我从事教书育人,兜兜转转半生,这份情谊从未断过。
武义几乎年年以东电领导身份来参会,说是检阅,实则也是顺便来看我这个老伙计。最初几年,他总在台上冲我挤眉弄眼,引得身旁领导侧目,我只得憋着笑,故作严肃踢着正步;年岁久了,彼此早已默契十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此刻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不过两秒,却藏着老友独有的默契,仿佛在说:今年步子,比去年更稳了。
队伍走过主席台,脚步声渐渐远离那片庄重之地,身后口号声未歇,下一个院系的队伍已然接上。我放缓脚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脚踝,望着操场上依旧热闹的光景,忽然发觉,这场年年重复的受阅,恰似校园里如期而至的秋风与银杏,看似枯燥重复,却藏着独属于这里的绵长记忆。台上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操练时的小插曲偶有上演,而武义的年年“检阅”,早已从最初的新鲜,化作如今刻在心底的温情约定。这场校园里的受阅,一年年延续,见证着学校的更迭变迁,也镌刻着我与武义岁岁年年的情谊,藏着那些浸在正步声里的寻常岁月。
入场式落幕,各系队伍依次退场,操场上各项赛事开始预热,呐喊声、欢呼声渐渐盖过了方才的口号声。我刚走到操场边的柳树下,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呼喊:“老伙计,等等!”
转头望去,武义已解开中山装纽扣,快步朝我走来,脸上没了台上的肃穆,满是熟稔笑意。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仍如儿时那般实在:“可以啊老杨,今年真是露脸,排在了第一排呀,你的步子迈得威武雄壮,能跟天安门广场阅兵有一拼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笑着回怼,“年年跑过来盯着我,跟个监考官似的,我敢不认真?再说今年算顺当,没出岔子,不像前年,被我闺女那两只小鸭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哈哈,那事儿我早听说了!”武义笑得直拍大腿,嗓门都亮了,“自控系老郭跟我唠过,说操练时窜出俩小黄鸭,把队伍搅得乱七八糟,最后是个老师抱走了鸭子才收场,我一猜就是你!”
我也跟着大笑,那些过往岁月仿佛就在昨日。“可不是嘛,国庆二十周年咱俩受阅练正步时总想着偷懒,嫌练正步又累又磨人,可哪曾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得年年练、年年受阅。你现在多好啊,当领导了,不用日晒雨淋练正步了,真是令人羡慕。”
“这就是命呗!”武义笑着轻叹,目光扫过远处仍在操练的学生队伍,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上学那会儿,学校不也搞这入场式嘛,一晃十几年过去,还是老样子。不过这样也挺好,年年这么见一面、走一趟,倒像是给咱俩的情谊记账,一年一笔,从没断过档。”
就在这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庆柏的正步踢的不错啊,真是气宇轩昂,排山倒海啊!”我一听是许杰的声音,他是我的中专同班同学,现在是技改局的党委书记,他也是每年必来检阅我的首长。我立刻站起身,像钢钉那样站直,学着受阅部队的样子大声呼喊:“首长好!首长辛苦了!”就这两句,把周围的学生都看愣了。
武义对许杰说:“庆柏练正步这么辛苦,你应该给校长耳边吹吹风,让他今年评上优秀教师呗。”许杰则欣然应允,嘴里还不住地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我们仨并肩坐在操场边上学生的座椅上,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听着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主席台上,领导的讲话声透过话筒传来,浑厚有力,飘在秋日清风里。
秋风再起,银杏叶簌簌飘落,落在我们肩头,也落在操场那片熟悉的跑道上。岁岁年年,受阅的队伍换了一批又一批,主席台上的领导来了又走,唯有这份藏在正步声里的情谊,还有这场年年如期而至的受阅,成了岁月里最安稳的约定,在每一个金黄秋日,静静延续,从未缺席。
就在下一年的教师节前夕,喜讯真的传来,我被评上了沈阳市优秀教师。这在老师的眼中,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引来众多师生的道喜和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