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尚未散尽的油污味还裹挟着汗水的咸涩,虢总刚从八号机的抢修中抽出身,额角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去,新的危机已如惊雷般炸响。九号汽轮机的振动毫无征兆地加剧,起初只是轻微的嗡鸣震颤,转瞬便演变成脱缰野马般的狂躁,巨大的机身发出沉闷的嘶吼,整座机房都跟着剧烈摇晃,头顶的照明灯忽明忽暗,管线连接处的螺栓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开来。
“快!降压减负荷!”虢总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器轰鸣,如定海神针般稳住了慌乱的人群。他是从八号机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根磨得发亮的听音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此刻全然不顾晃动的机身可能带来的危险,弓着身子在汽轮机旁来回穿梭,听音棒精准地贴合在缸体、轴承、联轴器等各个关键部位。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倾听一个垂危生命的心跳,每一次贴合、每一次挪动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急切,嘈杂的机房里,他的身影如陀螺般转动,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那是岁月沉淀的智慧,更是临危不惧的担当。
我是九号机司机,站在机头和监视盘之间,一边观察振动表,一边准备手打危急保安器。看着虢总在摇晃的机器间穿梭,心中涌起的敬佩之情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的年纪早已过了冲锋陷阵的年头,可每次遇到险情,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振动越来越剧烈,汽轮机的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仪表盘上的报警灯红得刺眼,“不行,必须停机!再撑下去要出大事故!”值长咬牙下达了停机指令,我赶紧按下了事故停机按钮,汽轮机的转速逐渐下降,但振动并未随之减弱,反而因惯性产生了更不规则的晃动,缸体发出的异响令人头皮发麻。
机组经过惰走,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打开排汽缸人孔盖!”虢总猛地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迟疑,语气斩钉截铁。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排汽缸内部温度虽已随停机有所下降,但仍高达五六十摄氏度,且长期处于高温环境,积聚的油污、锈泥与蒸汽冷凝水混合在一起,不仅环境恶劣,更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虢总,要不我去吧!”年轻的检修工小李攥紧了工具包,主动请战。虢总摆了摆手,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我经验足,能更快找到问题。”话音未落,他已接过助手递来的一件棉大衣——那是件早已被水浸透、沉甸甸的大衣,却能在高温缸体与低温空气间形成一层防护。他迅速穿上大衣,系好安全绳,腰间的绳索一端被两名检修工牢牢拽住,如同一根连接着生命与希望的纽带。
人孔盖被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油污、铁锈与腐臭的气味瞬间喷涌而出,如同一股无形的洪流席卷了整个操作区域。那味道远比想象中更刺鼻,像是腐烂的有机物与变质机油的混合体,带着高温发酵后的酸腐气息,令人胃里翻江倒海。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捂住口鼻,却仍能感觉到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刺激着神经,让眼眶发酸。
而虢总却丝毫没有犹豫,他弯下腰,顺着圆形的人孔盖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缸体内部的黑暗吞噬,只留下腰间的安全绳耷拉在外面,随着缸体微弱的余震轻轻晃动。我们围在人孔盖旁,大气不敢出,耳边只剩下机房里其他设备的运转声与彼此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十分钟过去了,安全绳没有丝毫动静,缸体内部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虢总不会有事吧?”小李声音发颤,紧紧拽着安全绳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气。旁边的老检修工摇了摇头,眼神却带着笃定:“放心,虢总心里有数,他干这行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紧锁着人孔盖,握着绳索的手也未曾放松。
二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众人焦灼不安之际,人孔盖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紧接着,一双沾满污垢的手抓住了人孔边缘。我们立刻围了上去,合力将虢总慢慢拉了出来。当他完全钻出缸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整个人像是从泥沼里被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泥与油污,原本雪白的头发被染成了黄褐色,脸上、额角布满了黑色的油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闪烁着疲惫却欣慰的光芒。他身上的棉大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油污,沉重地贴在身上,手套更是变成了深褐色,上面布满了锈迹与划痕,仿佛刚从废墟中刨出来一般。
“虢总!您怎么样?”我连忙递过毛巾,他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脸,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更有着攻克难关后的欣慰与笃定:“找到了,问题出在叶片上。”
他说着,伸出手,摊开掌心——那只沾满油污的手套上,沾着几片微小的金属碎渣,闪着暗灰色的光泽。众人凑近一看,脸上无不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后,专业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些金属碎渣正是汽轮机叶片的残骸!这个发现如平地惊雷,瞬间揭开了九号机振动加剧的谜团——原来是叶片断裂,高速旋转的断片撞击缸体,才引发了剧烈振动。
如果不是虢总当机立断,冒险钻入汽缸查明原因,一旦机组新启动,叶片就会完全脱落,不仅会造成汽轮机严重损坏,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危及整个机房的安全。看着虢总疲惫却坚毅的身影,我心中的敬佩之情再次汹涌而出。他不顾个人安危,在恶劣的环境中挺身而出,用多年的经验与胆识,为我们拨开了重重迷雾。
我忽然想起不久前听老员工说起的往事:几年前朝鲜电厂汽轮机大轴突发弯曲故障,紧急向中国求援,是虢总临危受命,带着团队远赴异国他乡,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完成了高难度的直轴作业,让濒临报废的汽轮机重新运转,最终荣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二级勋章,为国家赢得了荣誉。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虢总,满头油污,疲惫不堪,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支撑着整个发电厂的信念与希望。他就像抚顺发电厂的脊梁,用自己的坚韧、担当与无私奉献,守护着每一台设备的安全运行,也照亮了我们这些后辈前行的道路。机房里的机器依旧在运转,轰鸣声中,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虢总一样的电力人,他们扎根岗位,默默坚守,用汗水与勇气,为万家灯火筑起了最坚实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