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夏天,鸟鸣裹挟着燥热,在沈阳大北关的街巷里铺陈开来。老砖墙上的青苔被晒得发蔫,院里的风裹挟着晒透的槐花香,丝丝缕缕漫进院墙,混着煤炉里飘出的烟火气。可这份盛夏的热闹,却独独与我隔了一层。
那时的我身材矮小得像一只小蚂蚁,身子骨细瘦得好似一株尚未抽条的禾苗,穿着妈妈改小的旧布衫,那袖子卷了三圈还晃荡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站在同龄孩子堆里,我就如同沧海一粟,总被轻易地淹没在人群之中。或许正是这份不起眼,连报名上小学这样天大的事,学校的老师来登记时看着我,都觉得我不像个学龄儿童,就这样把我给漏掉了。而院里的小伙伴们都以为我报上了名。关于上学的事,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王维俭、高日辉、明杰、何北,都是院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我们曾在槐树下弹玻璃球,在巷口追逐打闹,把裤腿磨得发亮。他们报了名后,平日里总凑在墙角嘀咕。王维俭捧着妈妈缝的蓝布小书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的小红花;高日辉炫耀着爸爸从工厂带回来的帆布包,带子上挂着个铁皮小铃铛,晃一下就叮当作响;明杰和何北则争抢着看一本画着小人儿的识字册。我凑过去问他们在说啥,他们只含糊地说“没啥”,我便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孩子们闲时的嬉闹。
直到开学那天,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公鸡刚打了第三遍鸣,就被一阵轻快的动静搅热。王维俭背着蓝布书包走在最前,步子迈得格外大;高日辉的帆布包铃铛叮当作响;明杰和何北跟在后面,你推我搡地说着笑,手里还攥着用报纸包着的新书,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他们一路朝着大北六小学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轻快得像敲着小鼓,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我站在院门口,攥着衣角愣了许久,指尖能摸到布衫上洗得发白的补丁,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都上学了,唯独我,还被蒙在鼓里。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转身跑回家告诉妈妈。
妈妈正在灶台前熬粥,闻言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锅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她急得连围裙都没解,翻箱倒柜找出用红绳系着的户口本,紧紧牵着我的小手就往大北六小学赶。我的手被妈妈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既怕报不上名,又忍不住委屈。小短腿费力地跟着妈妈的脚步,裤脚蹭着路边的野草,心里一遍遍盼着,能和伙伴们一起走进校门。
大北六小学的校门是两扇木质大门,上面刻着斑驳的花纹。接待新生的老师坐在门口的长桌后,面前摆着厚厚的名单,纸页已经被翻得有些毛边。老师翻名单时,指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末了抬头冲我们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杨庆柏这个名字。”
妈妈不肯放弃,拉着我直奔教导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墙上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妈妈语气里满是恳求:“老师,您再通融通融,孩子就想在这儿上学,他懂事,不调皮。”可那里的老师一脸为难,手里的钢笔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坚决:“同志,实在对不住,我校今年的名额早就满了,课桌都摆不下了,实在没法接收,您还是带着孩子去别的小学问问吧。”
那天的太阳格外烈,烤得柏油路都泛着热气,脚踩上去软软的。妈妈牵着我,一趟趟奔走在大北一、大北四、小北一小学的路上。每所学校的校门都大同小异,接待老师的话却如出一辙——“名额满了”。每一次被拒绝,妈妈的声音就低一分,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深了些,我的头也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布衫抠出了一个小窟窿。
汗水顺着妈妈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蓝布褂子,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可她从没松开我的手,也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只一遍遍揉着我的头安慰:“柏儿别怕,咱们再找找,总有学校肯收你。”路过街边的小卖部时,妈妈还掏出兜里仅有的几分钱,给我买了一根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慌张。
终于,我们走到了丰隆小学。这所学校的校门是漆黑的大木门,学校里的桑葚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密的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落下细碎的光斑。
接待的老师看上去非常年轻,像个大姐姐。她坐在树荫下的板凳上,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蹙:“这孩子个头这么矮,看着可不太像满七周岁啊?”妈妈赶紧递上户口本,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抖,指着出生日期给老师看:“您看,没错,刚好七岁了,就是长得瘦小些。”
老师凑近了仔细核对,又反复看了我几眼,才渐渐打消了疑虑。紧接着,老师脸上露出笑意,弯下腰对我说道:“小朋友,来,考考你,能从零数到一百吗?”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小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心里默念着妈妈教我的数字,然后一字一顿地大声数了起来:“零、一、二、三……”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数到二十往后就越来越顺,从清脆的十数到沉稳的五十,再到愈发响亮的一百,一口气没打磕巴,连呼吸都没乱。
老师眼睛一亮,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行,这孩子机灵,脑子好使,我去和领导请示一下。”
“小王老师,这个孩子不错,我刚才听到了,数数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收下吧。”
小王老师立刻起身站立说:“校长好,我现在就把他的名字登上。”
第二天,当我接过属于自己的蓝布小书包时,指尖摸着粗糙的棉布面料,上面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心里又酸又甜,像打翻了装着蜜的醋瓶——终于,我也能做个小学生了。
我来到一年二班,没有座位,只好在门边等老师。上课的铃声响了,小王老师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进入了教室。她站在讲台上对同学们说:“这是新来的同学,叫杨庆柏,大家鼓掌欢迎。”小王老师指着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对我说:“杨庆柏同学,你就坐在这个座位吧。”
发书了,班长郑雅娟把崭新的算数和语文书发给了我。我书包里还装着在幼儿园获得的红孩子奖品,书包立刻鼓了起来,背起来,真的很沉。
上学的欢喜劲儿没持续多久,新的失落就悄悄涌了上来——我没能和院里的伙伴们在一个学校,尤其是不能和高日辉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高日辉家和我家住对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曾一起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弹玻璃球,一起分享一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她个头比我高,总护着我,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这个“小不点”。
往后的每个清晨,院里的石板路上总能传来高日辉和王维俭他们结伴上学的笑声,清脆又响亮。他们背着书包在我的眼前走过时,高日辉总会看我一眼,喊我的名字。可我只能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匆匆跟妈妈道别,独自往相反方向的丰隆小学走去。
我回头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背影,听着帆布包上的铃铛声越来越远,心里总堵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像少了块心头肉似的,涩涩的,闷闷的,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像心里的滋味。
可脚下的路还在一步步往前延伸,书包里的课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那是知识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我攥紧书包带,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里默默想着:就算不在一个学校,我也要好好上学。
我知道,属于我的求学路,就从这个满是曲折却终得圆满的秋天,正式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