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教鞭与课文
丰隆小学的桑葚树,每年都会结出紫黑色的果实,熟透的桑葚落在青砖路上,踩上去就变成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我背着书包踏进校门时,秋天的桑叶正簌簌落下,像无数只枯黄的蝴蝶扑向大地。
教室在学校西南角,是两间连在一起的青瓦房。木制窗框上的蓝漆已经斑驳,阳光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棋盘。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笔画有些歪斜,却透着一种朴拙的真诚。而我最期待的,永远是每天上午第二节的语文课。
小王老师那时不到二十岁,眼睛总是弯成月牙。她穿着碎花衬衫,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讲课时喜欢微微前倾,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送进我们心里。“猫妈妈带着小猫在河边钓鱼——”她拖着柔和的长调,指尖轻轻点在黑板挂图上,我们便跟着齐声念,“一只蜻蜓飞来了,小猫看见了,就去捉蜻蜓。”
那些课文里的文字仿佛被施了魔法。《小白兔和小灰兔》里“拔萝卜、浇白菜”的勤劳,《房前屋后种瓜种豆》里“春种一粒粟”的期待,还有《司马光砸缸》里那声我想象中清脆的“哐当”,都在我幼小的心里生根。我总在课本空白处画满插画,给小白兔添上长得夸张的耳朵,给司马光画个圆滚滚的脑袋,连《电线杆上的火花》里那些交错的黑线,都被我用彩色铅笔描成彩虹。小王老师教我们朗读“手拍胸膛想一想”时,要我们挺起胸脯,声音要响亮坚定。那段课文我至今倒背如流,连她当时挥手的节奏都记得清楚。
可这方小天地也有它的暗面。每当自习课的铃声响起,小王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空气就变了味道。
班长郑雅娟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根竹制教鞭。她比我们大两岁,据说也是因报名晚才入的学,她高出了我一个头。郑雅娟总是梳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的刘海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那根教鞭黄澄澄的,顶端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发亮,在她手中成了权柄的延伸。
“手背后,胸挺直!”郑雅娟站在讲台前,声音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铜锣。她带领我们练坐姿,背着手,挺着胸,眼睛直视前方。谁的肩膀塌了,谁的手指动了,教鞭就会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我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总也坐不安稳。那天自习课,我刚偷偷挠了下后背的痒,教鞭就“啪”地落在了头顶。不算疼,但那种被当众点名的羞耻感,让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坐好!”郑雅娟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挺直腰板,可不过五分钟,腿又痒了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起来。教鞭再次落下,这次重了些,带着风声。
第三次是因为窗外的麻雀。两只麻雀在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我忍不住瞥了一眼。教鞭敲下来时,我能感觉到全班三十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黑板反光,照得教鞭发亮,也照得我无地自容。
放学铃响后,我磨蹭到最后。等教室空无一人,我走到讲台前,盯着那根静静躺着的教鞭。它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黄的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我抓起它,快步走到教室门槛处,将它横放在地上。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踹了下去。
“咔嚓!”
竹子的断裂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脆。但教鞭没有完全断开,中间还连着几缕竹纤维,弯成一个难看的弧度。我看着那根弯曲的教鞭,一股混合着快意和恐惧的情绪涌上来。我捡起书包冲出教室,一路飞奔,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追赶。
第二天早读,郑雅娟发现教鞭弯了,脸色瞬间阴沉。她拿着那根弯曲的教鞭,挨个询问:“是谁踹折的?”
问到我的时候,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是你踹折的?”我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手心。心脏跳得那么响,我怀疑全班都能听见。“不是。”声音小得像蚊子。
郑雅娟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最终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可我一整天如坐针毡,总觉得同学们在窃窃私语,连语文课上朗读《小猫钓鱼》时,我都频频走神。“三心二意钓不到鱼”,猫妈妈的话像针一样扎着我。
那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小王老师教《狼来了》。
“放羊娃觉得无聊,就对着山下大喊:‘狼来了!狼来了!’”小王老师的声音依旧温柔,可我坐在座位上,脸却不由自主地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