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6章 军歌嘹亮忆恩师(2/2)

“好小子!”孙友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眼底那簇光更亮了,“是块吹号的好料子!中气足,音准稳,还知道用巧劲!行了,这个队员,我收下了!”

那之后的日子,是孙友光这辈子记忆里,最热火朝天、也最踏实充盈的一段时光。他仿佛要把失去的时间、被压抑的热情,加倍地倾注出来。杂乱的乐器室被他带着几个先确定下的队员,彻底收拾了一遍。地面扫了又拖,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掉漆的黑板擦得锃亮,上面用粉笔画满了蝌蚪似的音符、纵横交错的节拍线,还有他自创的、只有队员们看得懂的指挥手势图解。白天,他教新队员们识谱,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那是时间的脚步,是旋律的骨骼;晚上,他借着昏黄的灯光,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握号的姿势,如何运唇,如何用气,不厌其烦地纠正着一个个因紧张而僵硬、或因不得法而胡乱憋气的毛病。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捏着孩子们的手腕,调整着号身的角度,耐心极了。“吹号,不是靠蛮劲,是要用心,用这里,”他点点自己的胸口,又点点太阳穴,“气沉丹田,意随音走。心里有了谱,号里才能出调。”这话,他天天挂在嘴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每一个学生,眼神认真、专注,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他对音乐全部的敬畏与热爱,直接刻进这些年轻生命的心里。

轮到他亲自示范时,他会微微挺直背脊,腮帮子随着气息注入而自然地鼓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像最老练的战士在瞄准靶心,又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神明。然后,清亮、饱满、极具穿透力的旋律,便从那微微颤动的铜管中流淌出来。那声音能轻易地穿透乐器室薄薄的门板,盖过操场上的一切喧闹,直上云霄。

队里的队员渐渐多了,也各有各的模样:吹小号的吕彩峰最是机灵,脑瓜转得快,新调子一学就会,谱子看两遍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就是有点爱偷懒耍滑,趁老师不注意就偷工减料;吹中音号的马英俊,人如其名,长得精神,个头挺拔,吹号时站姿最是标准,像棵小白杨,是队里当之无愧的“门面担当”;曲波则是最刻苦的那一个,每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到寂静无人的老槐树下,对着熹微的晨光“呜呜”地练长音、练音阶,练得嘴唇发白、起泡,也咬着牙不吭声,那把旧铜号的声音,常常从清晨第一缕光线,飘荡到日暮最后一片晚霞。拉长号(大家戏称“拉管号”)的杜鲁门,这是个外号,因为他本名杜鲁生,又长得高高大大,不知谁先起了头,本名反倒没几个人叫了。他个子高,手臂也长,那需要来回伸缩的“拉管”,在他手里运转自如,像手臂的延伸。吹黑管的常志英,是队里少有的几个女孩之一,悟性极高,乐感最好,手指纤细灵活,在黑珍珠般的音孔上跳跃,流淌出的旋律别有一种婉转悠扬,后来她真的凭着这手本事,考进了沈阳歌舞团,成了专业的单簧管乐手。

没过多久,按照上面的安排,轴承厂的工宣队进驻接管了学校。出人意料的是,兵团主任石明文和工宣队长臧建业,两位领导对军乐队格外支持。他们特意从厂里申请了文艺宣传经费,拉来了满满两大车新乐器!锃亮耀眼的小号、修长流畅的长号、圆号……在操场上摆了一地,阳光照上去,明晃晃的一片,还有几面绘着鲜红五星的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用鼓槌轻轻一敲,声音沉厚有力,咚咚的,仿佛能直接敲在人的心尖上,让人心头跟着发颤,血也跟着热起来。

五中军乐队,一下子壮大到三十多人。原先的乐器室再也装不下这份热闹与雄心,排练场,理所当然地挪到了开阔的操场上。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课后,操场上准能听见军乐队或整齐、或略显杂沓,但绝对生气勃勃的声响。《东方红》的庄严旋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铿锵节奏,《解放军进行曲》的昂扬奋进……这些曲子被一遍遍练习,旋律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绕着偌大的校园飘荡,飘过围墙,飘到外面的马路上。围观的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推着自行车,挤进校园敞开的大门,踮脚张望。还有附近的居民,搬着小板凳、马扎,早早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像观看一场固定的演出。校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成了最忠实的“听众”兼受益者,她每天踩着排练开始的点儿,准时把白色的冰棍木桶车推到老槐树下,生意往往比平时好上一倍。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操场中央那个挥舞着双臂的蓝色身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沈阳话说:“孙老师这乐队吹得越响,越久,我这儿冰棍卖得就越快、越多!听着这曲子,心里头亮堂,舒坦!”

往后的几年,五中军乐队声名鹊起,成了沈阳城里各种庆典活动的“香饽饽”。五一劳动节的游行队伍里,他们走在方阵前列,号声激越,鼓点整齐,是队伍的灵魂;六一儿童节的校园汇演上,他们的演奏是压轴的重头戏,引来小观众们无数羡慕崇拜的目光;到了七一党的生日、八一建军节、十一国庆节这些大型集会,更是少不了他们活跃的身影。每次上街演奏,围观的群众总是挤得水泄不通,铜号声、长号声、黑管声,配上雄浑有力的大鼓小鼓镲,汇成一股洪流,音乐一响,掌声、欢呼声、跟着哼唱声,常常能掀翻半边天。他们吹着激昂的、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单纯信仰的曲子,走过沈阳的大街小巷,走过毛主席像前宽阔的广场,吹出了五中在全市的响亮名气,吹出了一代少年人昂扬的精气神,更吹出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一种独有的、炽热而质朴的集体激情与青春向往。

后来,军乐队里的队员们像羽翼渐丰的鸟儿,陆续毕业,飞向四方。不少人因为这一技之长,被特招进入全国各大军区军乐队、省市歌舞团、文艺团体,捧着“铁饭碗”,成了行业里的骨干,有的甚至走上了领导岗位。每次有人出差、探亲回到沈阳,总会想方设法回五中看看,看看那棵老槐树,更看看孙友光老师。他们握着老师那双不再光滑、却依然温暖有力的手,总会说:“孙老师,没有您当年手把手地教,没有您顶着压力把我们拢在一起,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孙友光呢,总是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温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神清亮如昔,说:“是你们自己肯努力,是时代给了机会,是音乐……它选对了你们。”

是啊,是音乐选对了他们,还是他,孙友光,在那样一个年代里,用他全部的心力与热忱,为这些少年,也为他自己,选择并护住了一方充满旋律、闪烁着人性微光的纯净天地?

包厢里,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所有沉浸在往事里的灵魂。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映着一张张不再年轻、却因回忆而格外生动的脸。那把曾亮彻校园的铜号,那面曾敲响在游行队伍最前列的大鼓,那位鬓角染霜、眼神清亮的老师,从未远去。他们藏在每一段熟悉的旋律里,藏在每一次深呼吸准备吹奏的肌肉记忆里,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个角落。

孙友光老师,是五中军乐队的灵魂与旗帜。他以手中的指挥棒,奏响了我们青春的乐章,更以一生的坚守与热爱,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师恩难忘,风范长存,他是我们永远的怀念。

军歌或许会暂歇,但嘹亮的记忆,永远鲜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