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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军歌嘹亮忆恩师(1/2)

很多年以后,当五中军乐队的队员们重新聚在校园旁一家饭馆里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低哼了一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调子。顷刻间,参差不齐却异常熟悉的铜管旋律,从这些两鬓已染霜雪的中年人、老年人喉间流淌出来。声音有些生涩,气力也远不如当年充沛,可那股劲儿还在。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包厢里忽然有片刻的寂静,只余窗外城市遥远的车鸣。曲波,如今已是头发花白的曲波,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轻声说:“要是孙老师还在,该多好。”

是啊,孙友光老师。虽然他已经离开人世,但他是我们这群人走上音乐道路的领路人。他永远活在我们每一个军乐队队员的心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1968年的沈阳,秋意是踩着白杨落叶来的,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街两旁的树干褪尽了夏日浓得化不开的绿,只剩下金红相间的叶子,倔强地挂在梢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满墙“清理阶级队伍”的标语上。那些红漆刷的字,早被风雨冲刷得发暗,边缘晕开,像渗血的旧痕,却依旧刺目,像老墙身上一道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在沈阳五中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孙友光攥着那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解放”通知,已经站了不知多久。脚底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却浑然未觉。纸的边角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捏得发皱,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油墨印的字迹,那一点潮气,竟让某个字的笔画晕开了一小团淡淡的黑影,恰似他此刻胸腔里翻涌难平、又找不到出口的心绪。他闭了闭眼,那些“暂居”乐器室“配合调查”的日子,便猛地撞了进来:身下稻草铺就的“床垫”,每夜都硌得人骨头生疼;墙角,霉斑像无声的苔藓,一层叠着一层,湿冷的气裹挟着尘土味,无孔不入地往肺里钻;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听见老鼠在老旧木梁上窸窸窣窣跑动,甚至啃啮的声响。唯有白天,偶尔从紧闭的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嬉闹追逐声,能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扯出他心头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是他没被隔离审查前,带着军乐队的学生们在操场排练的时光。记忆里的铜号,总是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灼人。那些活泼泼、热腾腾的音符,从黄灿灿的号口跳跃出来,仿佛真能飞过校园低矮的围墙,能绕着这棵老槐树,转上一个又一个欢快的圈。

他的“问题”,在这所校园里从来不是秘密。档案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抗战胜利前,曾在伪军的军乐队里做过事,挂了个“宪兵”的名头。就为这个,审查组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个月,翻遍了他老家所能找到的一切故纸堆,寻访了据说还能找到的当年的老同事、老邻居,反反复复地盘问、对证。最后总算查实,他那时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只晓得埋头吹号的乐手,没沾过血债,没做过恶事,甚至,在某个紧要关头,还偷偷给城里的地下党递过两次无关紧要、却也冒着风险的消息。结论下来的那天,学校革委会主任李太平拍着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力气很大,声音洪亮得像在舞台上宣布喜讯:“老孙!经得起考验!组织上信得过你!咱们五中军乐队,不能没有你!这副担子,还得你来挑!”旁边,党总支书记孙长安也跟着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肯定:“学生们都念着你,爱听你教乐器,喜欢你排的曲子。老孙,这就是你最硬的资本,群众基础好啊!”

孙友光抬起头。槐树的叶子正打着旋儿,一片,两片,金蝴蝶似的落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枝叶缝隙,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晃动摇曳的光斑。他喉结剧烈地动了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发酵、膨胀,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沉沉的、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点头。眼眶,却在那光影变幻的瞬间,悄悄地、不受控制地热了。

军乐队要重新组建的消息,像忽然长了翅膀,扑棱棱地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学生们,尤其是那些心里揣着点儿文艺念想、或者单纯觉得吹号打鼓很“神气”的男孩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曲波攥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旧铜号,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往乐器室赶。铜号被父子两代人摩挲得锃亮,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铜皮上,靠近号嘴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凹痕——那是父亲参加抗美援朝运输队时,遭遇空袭,匆忙隐蔽被碎石崩蹭留下的。父亲常说,这是“胜利的勋章”。这把号,是父亲沉默寡言一生里最珍贵的念想,如今,也成了少年曲波心头一团灼热的执念。他挤在闻讯而来、跃跃欲试的报考学生堆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乐器室里,孙友光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蓝色干部服,弯腰调试着一架破旧的定音鼓。鼓面牛皮上裂了道不显眼的小缝,他手里捏着一小条米黄色的医用胶布,比划着,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或者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孙老师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后背着,露出宽阔的额头。只是鬓角那里,已经清晰地爬上了银丝,在窗口透进的光里格外显眼。可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人们想象中该有的阴霾或瑟缩。那眼神清亮亮的,像秋日雨后沈阳一碧如洗的天空,透亮,干净,深处还藏着一簇小小的、跃动的光。他瞥见挤在门口的曲波,以及他手里那把显然有年头、却被擦拭得极其仔细的旧铜号,眼睛倏地一亮,嘴角自然地向两边扯开,露出温暖的笑意,扬了扬手:“嘿!门口那小子,对,就是你!手里拿号的那个!过来!先吹个音阶,咱啥也不看,先测测你的‘肺活量基本功’!”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曲波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分开人群,走进去,在孙老师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空气都吸进肺里,胸膛明显地鼓胀起来。然后,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稳稳地贴上冰凉的号嘴。

“都——来——咪——发——嗖——拉——西——都!”

音阶顺着少年蓬勃的气流冲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台阶般清晰、稳定地上升。号音洪亮,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调子准得几乎没有半点偏差。最后一个高音“都”,他稳稳地托住,凭着胸腔里那股绵长的气息,拖得又长又亮,饱满而圆润,在这间尚且杂乱、却已开始恢复生机的狭小乐器室里来回震荡、碰撞,震得那几块老旧的窗玻璃,都发出轻微的、欢快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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