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红代会的通知来得突然，像一阵风刮过五中校园，把军乐队的每个人都吹得心头发烫。任务很明确：赴沈阳站，欢送京津沪浙四地赴黑龙江插队的知青。学校红卫兵团直接接管了这次活动，常委张卫出任总负责，而我，作为他的得力助手，跟着忙前忙后，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热乎气。
那时候的红卫兵团在学校里权柄甚重，不仅管着专政连和校文艺队，军乐队更是核心直属力量。张卫能担此重任，绝非偶然——他文笔犀利，校刊《红卫兵报》上的社论多半出自他手；一手美术字更是全校闻名，每次活动的横幅，经他提笔书写，“革命到底”“青春无悔”之类的标语总能写得笔力遒劲、工整夺目，比印刷的还要精神。他站在宣传部门口写横幅时，总有一群学生围着看，连孙友光老师路过，都会点头称赞一句“有筋骨”。
任务下达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浸在墨色里，东边天际刚洇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带着凉意的晨雾缠绕在操场的老槐树上，五中的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军乐队的队员们背着乐器，身姿挺拔地站成整齐的队列，铜号、长号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大鼓的红五星在雾里若隐若现。张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站在队伍前方，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同志们！这次任务是市红代会组织部长甘宏同志亲自来校部署的！京津沪浙的知青们响应号召，奔赴黑龙江建设边疆，我们的军乐，是给他们壮行的号角，是给沈阳市革委会、给红代会增光添彩的旗帜！拿出最好的状态，用最响亮的号声，完成这项光荣的使命！”
他正在说话的时候，孙友光老师就已经开始在队伍中间穿梭起来，来来回回地走动着，认真而专注地逐个检查每个队员手中的乐器。只见他的动作轻柔且细腻无比，仿佛这些乐器都是珍贵无比的宝物一般。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过小号的按键，然后按下并松开，侧耳倾听着空气从其中穿过所发出的细微声响；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将长号的号管拿起来，迎着清晨那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似乎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生怕会遗漏任何一点瑕疵或者堵塞之处。当他终于来到曲波跟前时，便停住了脚步，并伸手接过了那支被打磨得闪闪发光、宛如镜面般光滑的小号。孙老师先是用自己的袖口细心地擦拭了一下小号的号嘴部分，让它变得更加洁净和光亮；紧接着，他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用红糖纸精心包裹好的水果糖，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曲波的手心里，同时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孩子啊，这一路上你记得把这块糖含在嘴里哦，可以帮你补充一些体力呢！等会儿我们就要一边走一边吹奏啦，可千万别掉了链子呀！”那块散发着淡淡香味的红糖纸此刻在晨曦之中闪烁着温暖柔和的光芒，犹如一颗渺小却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小火种，静静地躺在曲波的手掌心内，给整个早晨带来了一丝温馨与甜蜜。
六点整，出发的号角由张卫亲自吹响。孙友光和军乐队队长李林走在队伍最前列，两人步伐稳健，如同定海神针；张卫扛着一面绘着红五星的大旗，我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叠备用的乐谱。从五中到沈阳站，足足三十里地，碎石铺就的南京街还带着晨露的湿气，路两旁的大杨树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着光。队伍一路前行，《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旋律骤然响起，小号的清亮、长号的厚重、大鼓的铿锵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奔腾的声音河流，冲破晨雾，流过沈阳的街巷。
那时的沈阳街路远没有后来的车水马龙，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的车铃声与号声相映成趣。早起上班的工人们纷纷驻足，有的靠在自行车上鼓掌，有的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挑着菜筐的大娘笑着凑近队伍，嗓门洪亮地喊：“这孩子们吹得真好听！越听心里越亮堂！”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特意放慢车速，扭头朝我们竖起大拇指，嘴里喊着“加油”。队员们吹得脸颊发麻，嘴唇干裂，有的嘴角已经起了水泡，但没人叫苦，没人放慢脚步——胸口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代表五中、代表沈阳的军乐队，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荣耀。
走到沈阳站时，天已大亮。这座由日本人始建、原名奉天驿的老车站，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绿穹顶巍峨矗立，沉默地见证着岁月流转。广场中央的苏联红军阵亡将士纪念碑庄严肃穆，碑身的浮雕在晨光中棱角分明。我们按照部署，在纪念碑旁列队待命，队员们悄悄整理着军装，擦拭着乐器，眼神里满是期待。
进入站台不久，远处传来悠长的火车鸣笛声，由远及近，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孙友光抬手示意，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旋律骤然切换——《一生交给党安排》的激昂曲调响起，紧接着，《青春献给伟大的党》的旋律紧随其后。第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汽笛长鸣，车窗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一张张脸上带着青涩与激昂。知青们纷纷探出头，有的挥舞着手中的《毛主席语录》小红本，一片红色的波浪在车窗前涌动；有的跟着旋律用力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谢谢你们！”“沈阳再见！”“黑龙江我们来了！”知青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声音里既有对未知远方的憧憬，也有对故土的不舍。一个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的姑娘，看着站台上的我们，忽然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很快抬手擦干眼泪，跟着旋律大声唱起来，歌声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格外真挚。孙友光站在队伍前方，指挥棒挥舞得有力而精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的银丝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神专注而炽热，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每一个音符。
我们接连送走了四趟列车，每一趟都演奏得格外卖力。号声越来越响亮，旋律越来越激昂，连围观的乘客都跟着鼓掌喝彩。市革委会的领导们站在站台边缘，频频点头称赞，甘宏部长更是在第三趟列车发车后，径直走到孙友光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老孙，你们演奏得太棒了！真的是鼓舞人心，给这次欢送活动添了大彩！”孙友光笑着点头，声音略带沙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为知青们壮行，是我们的荣幸。”
返程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队员们的军装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肚子开始咕咕叫，早上匆匆吃的窝头早已消化殆尽，但没人抱怨，没人提吃饭的事——大家心里都揣着一股热乎劲，仿佛刚才的号声还在胸腔里振动，余音不绝。孙友光看出了队员们的疲惫，再次扬起指挥棒，轻快的《学习雷锋好榜样》旋律响起。调子一变，队员们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好像疲惫被这活泼的节奏驱散了大半。路过一家副食店时，店员大姐端着一大碗凉水解渴，孙友光接过碗，先递给身后的小队员：“大家轮流润润嗓子，小心呛着。”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燥热，也凝聚了人心。
回到校园解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都挂着笑容。孙友光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大家的背影，笑着说：“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好，没给五中军乐队丢脸。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咱们继续排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洪亮，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曲波摸着怀里发烫的铜号，看着孙老师远去的背影——他的背似乎比早上挺直了些，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忽然觉得，这位经历过风雨、被平反后依旧热忱的老师，就像我们演奏的旋律一样，坚韧而明亮，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奏出生命最有力的调子。
岁月流转，当年的军号声早已飘散在时光的风里，但那些激昂的旋律、那些滚烫的青春、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却以另一种方式，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响起，依旧能点燃心底的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