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神宫之中,时光迟缓,万籁俱寂。玄气如纱,缓缓升腾,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清冷。星辰冰晶于穹顶静静轮转,洒下幽蓝辉光,落在玉台黝黑的沉星剑上,落在苏暮雪清冷如雪的容颜,也落在陆青锋那犹自带着震撼与决绝神色的脸上。
李十三方才一番话语,如惊雷炸响,揭开了星剑门覆灭之下那更为深邃黑暗的因果,更将“彼方”那阴毒诡谲、绵延万古的侵蚀图谋,赤裸裸地呈现在二人面前。殿内一时沉寂,唯有各自心潮翻涌,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真相。
苏暮雪端坐冰台,冰心道印微光流转,眸中寒意凛冽。她出身玄冰阁,自幼听闻上古传说,知晓天地间曾有浩劫,亦有先贤抗争。然那些传说终究缥缈,不如此刻李十三揭示的这般真切残酷。星剑门之祸,非独一门之难,实乃此界暗疮溃烂之始兆。那“彼方”既能侵蚀星陨真人这般大能遗留的隐患,能算计玉衡子这等元婴修士,焉知不会盯上玄冰阁,盯上北地乃至天下其他宗门?念及此,饶是她心性清冷坚定,亦不由生出一丝寒意,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陆青锋更是心绪难平。祖师秘辛,师门惨祸,仇敌真相种种冲击接踵而至,几乎将他心神淹没。然则恩公最后一番话语,却又如定海神针,将他从那无边悲愤与茫然中生生拽出。是啊,沉湎过往无益,仇敌面目既清,前路便也分明斩邪除秽,涤荡乾坤。这不仅是为师门报仇,更是继承祖师未竟之镇魔遗志,为此界斩绝祸根。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玄气入腹,带来刺骨的清醒,也让他眼中光芒愈发坚定。
良久,苏暮雪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殿中沉寂:“前辈方才所言,令暮雪如拨云见日。彼方侵蚀之深,算计之远,实乃此界心腹大患。然晚辈尚有一事不明,恳请前辈解惑。”她目光落向沉星剑,“前辈先前曾提及补天之使命,上古亦曾有先贤行补天之举。那场浩劫,与彼方关联究竟如何?那行补天壮举的先贤,又是何人?后世所谓圣主之名,与此可有牵连?”
陆青锋闻言,亦是精神一振,侧耳倾听。他记得恩公自未来归来,身负的便是补天救世之命。这补天二字,显然关联着对抗彼方的核心。
玉台之上,沉星剑静卧,其内李十三的意念似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追溯那湮灭于无尽时光长河中的恢弘记忆,又似在斟酌如何将那段过于沉重与悲壮的史诗,诉诸于口。
“苏阁主所问,正是关键。”李十三的意念终于传来,比之先前,少了几分冷锐,多了几分悠远与沉凝,仿佛自万古岁月彼端回荡而来,“上古之末,距今约莫难以确切纪年,或许数万载,或许更久。彼时,此方天地尚与诸多相邻界域有星路勾连,修行之道百花齐放,大能辈出,可谓煌煌盛世。”
“然盛极而衰,泰极否来。无人知晓确切起始,或许源于某次对虚空的过度探索,或许起于某处被遗忘的古老封印破损,那源自‘彼方’那片代表终结、虚无、吞噬的冰冷死寂之域的侵蚀之力,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悄然渗透,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边荒小界莫名枯萎,星辰黯淡。继而,是虚空商路断绝,探索者失踪。再后来,是某些修行偏门、涉及禁忌或心性极端的宗门、乃至强大个体,其功法、心魔、或执念,与那侵蚀之力产生诡异共鸣,行事愈发酷烈邪异,彼此征伐吞并,加速了混乱。这便是后世所谓魔门兴起、道魔之争愈演愈烈的深层背景之一,许多魔道传承,确是在那时被彼方邪力深度污染、扭曲,沦为先锋。”
“待到众生警醒,浩劫已然成形。”李十三意念中的沉痛,即便隔着遥远时空与冰冷剑体,亦能清晰感知,“无数灰暗裂痕自虚空深处显现,横贯星海,所过之处,万物归寂,法则崩解。难以计数的界域被吞噬,文明湮灭,生灵涂炭。那景象言语难以描述万一。便是强如真仙、神魔之属,在那无穷无尽、冰冷吞噬一切的终结潮汐与自裂痕中涌出的、形态诡异的灰暗阴影面前,亦如风中残烛,陨落如雨。”
苏暮雪与陆青锋屏息静听,虽只寥寥数语,却仿佛能想见那星海沉沦、万界哀嚎的末日图景,心神为之颤栗。
“值此存亡绝续之际,此方天地尚有血性、尚有担当的绝巅人物,自八方汇聚。有仙道魁首,有神庭帝君,有佛国世尊,有妖族大圣,亦有如星陨真人师尊那般亦正亦邪、却于最后关头选择站在众生一边的奇人异士。他们放下成见,搁置争端,联手抗敌。然彼方之力,诡异难测,侵蚀无孔不入,非仅凭蛮力可胜。战场之上,时有强者被邪力侵染心神,倒戈相向;亦有道心有瑕、意志不坚者,为求自保或力量,暗中投靠彼方,成为带路之内奸。战况之惨烈,牺牲之巨大,超乎想象。”
“如此血战,不知持续多少岁月,星空染赤,尸骸漂橹,无数传承断绝,辉煌文明化为废墟尘埃。然那灰暗裂痕依旧在缓慢扩张,彼方的冰冷意志,如同悬于诸天万界头顶的利刃,缓缓落下。抗争力量虽众,却如散沙,难成合力,更缺乏一锤定音、逆转乾坤之法。”
李十三的意念在此处停顿,仿佛在凝视着那段历史中最黑暗、也最闪耀的转折。
“就在希望将熄,绝望弥漫之际,有一人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其人真实名号,早已消逝于时光,后世或称其为初代,或尊其为圣主。其来历成谜,有言其乃先天混沌一缕灵光所化,有言其是集上古众生意念而生,亦有传其乃某位早已超脱的古之大能转世应劫。其真身无人得见全貌,常显化为一顶天立地、由无尽道韵与守护意志凝聚的恢弘法相。”
“圣主甫一现身,便以无上大神通,于主战场核心,强行稳定住一片濒临崩碎的广袤界域,将其作为最后防线与反攻基石。其并非单纯的武力卓绝,更怀有包容天地、调和万法的无上智慧与胸襟。他观那灰暗裂痕,明其本质乃是此方天地法则与彼方终结道韵激烈冲突、彼此侵蚀湮灭后形成的创伤与孔洞。堵不如疏,灭不如补。欲真正阻其侵蚀,非是将其击退(彼方近乎无穷),而是需修补此界法则屏障,弥合那些‘裂痕’,断绝彼方持续渗透的‘通道’。”
“然补天之举,谈何容易?”李十三意念中透出深沉的无奈与敬意,“需洞彻此界根本法则,需调和万道冲突,需有能承载、熔炼、重塑法则的至宝为基,更需有甘愿牺牲一切、以自身道果为线、神魂为薪的无上勇毅与悲悯。须知,修补那等涉及世界本源的创伤,本身便是逆天而行,每修补一丝,施术者自身便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反噬与消耗,那是真正意义上燃烧存在本身。”
苏暮雪心神剧震,冰心道印明灭不定。她想起之前以“冰魄溯源”窥见的那幅模糊景象那尊巨人法相,双手虚托,以自身道则编织修补巨大伤口原来,那便是初代圣主行补天之举的景象。难怪其身影那般悲壮,气息那般决绝。
陆青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崇敬。以己身补苍天,这是何等气魄,何等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