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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叔。”
“我知道你会来。”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眶深陷,眼珠发黄。
“你回青城寺干什么?”我问。
老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用墨写的,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几个笔画。
“陈远道之墓。”老朱念了出来,“师父的骨灰撒在这块石板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石板。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可笔画还在,一笔一划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墨写上去的。
“您看了那本札记?”我问。
“看了。”老朱的声音很低,“看完了。”
“里面写了什么?”
老朱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师父的札记里,记了一件事。”他说,“林秀兰投井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来了,在寺门口等他。等了三天,他不出来。她说,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他没出来。”
“没出来。”老朱吐了一口烟,“他以为她在吓他。他以为她不敢。她不是不敢,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信呢?”
“师父烧了。看完就烧了,在佛前烧的。烧完之后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起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我站起来,看着大佛那张低眉垂目的脸。
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她在井里泡了三天三夜。他在求佛,她在等他。佛没有救她,他也没有。
“您来青城寺,就是为了看师父的墓?”
老朱摇了摇头。他把烟掐灭了,烟蒂攥在手心里。
“我来找一样东西。”他说,“师父的遗物里少了一样。”
“什么?”
“她的信。师父说他把信烧了,可我觉得他没烧。他舍不得。他把信藏起来了,藏在某个地方。我想找到它。”
“找到了吗?”
老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大佛的底座。那朵莲花纹,那扇暗门。
“她在
“传什么话?”
老朱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告诉师父——她不恨他了。”
我的喉咙发紧。
老朱转过身,朝大佛底座走去。他蹲下来,手按在那朵莲花纹上。
“我下去。”他说,“你在这等着。”
“我跟你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莲花纹陷了进去,洞口露出来了。凉风从
老朱第一个走下去。我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驼,比上次见面时更驼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六十多级,我们走了很久。
到了底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些壁龛,那些棺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老朱没有停,直接穿过地下室,走到石门前。
门开着。供桌上的蜡烛还燃着,火苗一动不动。
棺材还是那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开裂。
老朱走到棺材前面,跪下来。不是跪在地上,是跪在棺材前面,额头贴着棺材盖。
“师娘。”他说,“弟子来看您了。”
棺材里没有声音。
可裂缝里的光亮了一下。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老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棺材盖上。是一张纸,发黄的,折了好几折。他慢慢打开,纸已经脆了,边角掉渣。
信。
陈远道没有烧的那封信。
“师娘写给师父的信。”老朱说,“弟子找了好几年,终于找到了。”
他把信放在棺材盖上,退后一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封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几行。
“远道……”
“我等了你三天……”
“你不出来……”
“我就死在寺门口……”
“让你念一辈子经……”
最后一个字看不清了。被水渍洇了,还是被泪浸了,分不清。
棺材里的光暗了下去。
暗红色的,慢慢变成了暗黄色,又变成了灰色。最后灭了。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也灭了。
石室里陷入了黑暗。
老朱跪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远道……”
那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八十年了,第一次开口。
老朱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抖。
“师娘。”
“远道……”
她又叫了一声。
然后,再也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