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祭天大典,先祖们连像样的牛羊肉都凑不齐,只能将一些清理干净的下水作为贡品。
萨满们捧着粗陶碗,心中惴惴。
但仪式进行时,天空有苍鹰盘旋,久久不散,整整绕了三圈才振翅离去。
“那是长生天接受了。”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但接受了,而且很满意。因为献祭的,是部族在最艰难时依然不肯放弃的诚心,是活下去的勇气。”
可现在……
这只由萨满代代加持、被视为与天地沟通信物的圣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可汗最“虔诚”的忏悔声中,自己裂了。
米粒洒了一地。
索娅看着那些滚落脚边的、金黄色的细小颗粒,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祭坛上那个捧着破碗、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兄长。
她忽然明白了。
长生天不挑剔贡品。
但长生天,憎恶虚伪。
“请……请苍天……”
他试图说完最后那句准备好的台词,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饶恕……乎……浑邪……”
他念不下去了。
所有的气势,所有的表演,都在那道裂缝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中裂成两半的陶碗,眼神空洞得吓人,脸色苍白如纸。
脚步开始虚浮,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他的身后,是祭坛中央那堆为了仪式而点燃的、仍在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
灼热的气浪扭曲着空气,火舌吞吐,离他不足三尺!
“父汗……我……”
他嘴唇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仿佛终于认清了某个事实,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就是个……废……物……”
话音未落。
他双眼一闭,手臂无力垂下,任由那裂开的陶碗从指间滑落,在祭坛上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的重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那翻腾的烈焰——
仰倒下去!
“操!”米风脑中警报炸响。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又一个表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左腿的剧痛在爆发的瞬间被强行忽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撞开身前几个呆若木鸡的贵族,三步并作两步,以几乎蹒跚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祭坛高台疾冲而上!
就在可汗的后背即将触及那致命火舌的刹那——
可汗的话音落进鼎中火焰的余烬里。
他躬下的身体还未直起。
就在这时——不是来自地底,不是来自天空——是来自祭坛本身,那尊青铜鼎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不是火焰的橙红。
是冰冷的、锐利的、仿佛能切开视网膜的惨白。
光芒爆发的瞬间,米风动了。
不是扑向光源,而是扑向距离光源最近的可汗。
他的左手抓住了可汗神鹰袍的后领。
几乎在同一刹那,那白光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吸力,或者说是祭坛石板在强光刺激下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倾斜。
米风的重心在左腿伤处,本就虚浮。
可汗被他一拉,更是失去了平衡。
两人——一个穿着厚重古袍,一个穿着冰冷战甲——像两片被无形之手拽落的叶子,在所有人来得及发出惊呼之前,直直地、纠缠着,跌进了那口燃烧着炭火与罪己书余烬的青铜巨鼎!
“轰——!!!”
鼎中积存的炭火、油脂、未燃尽的织物,被猛地压实、又溅起,爆开一团混着黑烟的炽红火浪!
“米风——!!!”
索娅的尖叫撕破了广场死寂的帷幕。
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甩开身上那件碍事的礼服下摆,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三层石阶祭坛!
她眼里只有那口吞没了米风和兄长的鼎,只有翻腾的火舌和浓烟。
手指刚触及滚烫的石阶边缘——
几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从两侧猛地钳住了她的手臂、肩膀!
是那些萨满。
刚才还在吟唱苍凉古调、仿佛只是仪式背景板的祭祀们,此刻脸上所有的虔诚与麻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们的手指像铁箍,死死扣住索娅。
不止两人,四五个人瞬间围了上来,堵死了她所有去路。
“全都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