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状上写着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看到“勾结旧部”、“意图不轨”等字样。
什么旧部,她只是自然司的小仙,父君也是,能有什么旧部?又不是天河兵马大元帅九重天伏魔圣君,手下天兵无数。
可惜,败在了顺帝那些有理想的热血青年手里。
真正的理想者死去了,那些小人却活了下来。她这样想着。
画押?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她残存的意志还想挣扎,但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极限。
而且,不画押又如何?继续忍受这无休止的折磨?骏哥哥没办法来,顺帝陛下……也不在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过她脏污的脸颊。
她看着那支蘸满墨汁的笔,仿佛看到了自己灰暗的结局。
最终,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被狱吏粗暴地抓住,在供状下方,按上了一个歪歪扭扭、浸透血泪的手印。
画押的第二天,判决就以惊人的速度下达:天庭余孽米氏,勾结旧部,图谋复辟,证据确凿,判处极刑,立即执行。
吴家,主动检举,不予追究。
没有公审,没有辩解的机会。
只有冰冷的一纸判决。
她被拖出牢房时,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过其他牢房,能听到隐约的叹息和低语。
有人同情,有人麻木,也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骂他们当初投降出卖自己人,如今的结局真是大快人心。
她悔恨,愧疚,那些人说的是事实,可是不认输,还会死更多无辜的人,这是顺帝陛下说的,他是对的。
刑场是哪里,她不知道。
也许根本不会有公开的刑场。
她只记得自己被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然后被拖出来,带到了一片荒凉的湖泊边。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波光。
几个穿着法袍、气息阴冷的人等在那里,看样子不是普通的刽子手,而是修士。他们看向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时辰到。阵眼归位。”
为首的一名老修士漠然开口,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散发着光芒的复杂阵盘。
米儿姑娘被强行按在湖边。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力气再哭喊,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吴府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呼唤一个再也听不到的名字。
然后,她被缚上沉重的石块,连同那个被激活的阵盘一起,被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湖水瞬间淹没了她。
下沉,不断地下沉。
黑暗,窒息,从阵盘传来撕扯灵魂的剧痛不仅仅是要杀死她,更是要将她的灵魂禁锢,与这湖底的某种庞大禁制强行融合,成为其一部分。
米儿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无聊逛过天庭的藏经阁,里面的老仙师们说过某种用灵魂为引子镇压的阵眼来保证阵法运转。
直到她看到顺帝的魄灵和那些东西战斗,又用残缺的千里闻音术,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人笑着如何划分利益的时候说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所谓的清洗,不过是为了合理的为早已秘密进行镇压顺帝的宏大计划,提供一个合适而强大的“生魂阵眼”。
她死于冤屈,魂带怨念,又是前天庭仙女,灵魂强大,简直是“完美”的材料。
绝望、怨恨、不甘、对吴霄骏的思念、对顺帝的感激、对人世不公的愤怒……种种激烈的情感在她灵魂湮灭前的一刻爆发,与那恶毒的阵法之力交织着。
她死了。
她的灵魂无法进入往空门,也无法立刻消散。
那阵法牢牢锁住了她,与湖底的封印融为一体,化作了这“沉玉湖”底,一个无法离开、无法轮回、在痛苦怨恨与残存人性间挣扎的……水鬼。
千年以来,她守着这湖,守着这镇压顺帝一魄的阵眼,也守着生前最后那份冰冷的绝望与无尽的孤独。
偶尔有生灵落水,她或许会想起生前善良的自己,忍住吞噬的本能;或许也会在怨气翻腾时,显露出狰狞的鬼相。
直到今夜,梁沐云和梁卿尘的到来,打破了千年的死寂。
光屏的画面,最终定格在米儿姑娘沉入湖底时,那双逐渐被黑暗和怨气吞噬,却最终凝固着一丝微弱不甘与悲伤的眼眸。
梁沐云久久无言。
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历史的残酷,人心的易变,理想的脆弱,爱情的悲剧……这一切,远比单纯的战斗更加令人窒息。
他看向身边神情木然、仿佛又陷入那段痛苦记忆的米儿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悲悯,也有一种同为“顺帝相关者”的物伤其类。
难怪她对顺帝那一魄的处境如此清楚。
难怪她说自己被封印于此,与那魄灵相连。
这湖底镇压的,不仅仅是顺帝的一缕不屈战魂,还有一段被权力和背叛彻底碾碎的,关于爱情、恩情与承诺的往事。
“我该怎么做。”梁沐云脱口而出,他终于不再犹豫,他不想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再受这样的痛苦。